第一章 接连
多年后,T城一中废弃了。围墙风化酥脆,老妇人翻进院落,捡拾些枯树枝,带回家烧掉。柴火在灶台下爆裂,述说着多年前自己卖猪肉那个遥远的下午。
“金三,记得带两斤排骨!你儿子学成排骨了,晓得了么?”
“晓得啦,我今朝晚点回来,不用等我。”
金三出门扛起桌板,往三轮车上一掼,又扛出半扇猪,用手掐了掐皮肉。他搔搔脑袋,挑出磨刀棒,将大小刀具擦磨;利刃在红白肉理间游走滑动,轻巧地剔过关节。不久,半扇猪裂作条块,一起摊在桌板上。放下刀,他扭转车头,将三轮车推出家门,车胎与弹簧压得吱吱作响。板上的肉与板下藏的袋,刀,秤受了惊,不时跳动。他扫眼看,一样未缺,便越上座位,大嚷:“慧明,我卖肉去。”
不等慧明吱声,踏上踏板,车便梗塞地走走停停,蹬上一脚,终于正常。车子扬长而去,他撩起上衣往上扯,弹出一个圆滚滚的肚皮——弥勒竟也卖肉!肚皮隐约沁出油汗,他取下夹在耳后的香烟,叼在嘴唇间,从左衣口袋翻出打火机,单手握拳一点,缩腮鼓出几缕青烟。
慧明刚赶到家门,猪肉的腥臊与未散的烟气便扎进鼻腔。撇眼一看,肉板上空留一片红白相间;视野尽头,那个远去背影耳边的香烟,已缩成了一个暗红的光点。她关上门上楼,甩掉拖鞋,裹进被子,暗暗骂几句:“杀千刀的,还没见着人就跑了!”伸手看手机,才三点,还有两钟头儿子才放学。
她眉头一皱,哎呀,忘了做鱼!上礼拜讲好煮来炸来,儿子瘦得尾巴骨都突出来,当妈的看着真揪心,这可怎么补得回来?过年好不容易生几两肉,一上学又消回去。她头脑袋发涨,昏昏然,强使自己困觉去,挣扎着困醒交接。
躺着实在无聊,脑子又发酸,她索性下了床,下楼翻了翻冰箱里的剩货:蔫黄的葱、半化冻的猪肉、眼珠略微发黄的死鱼——委实做不出什么好东西下口。拿出那条鱼,“砰”地一声关上冰箱门,随意掷在盘中。她挨在餐桌旁坐下,无聊地刷起手机,盘算着如何打发掉剩下的时间,好早点去接儿子回家。脑海里浮现出儿子那愈发黄褐的小脸,精神也萎靡不振,实在不甚好看。又开始担心儿子,她努力不去想,不停地滑过一条条短视频;那划屏幕的动作,既像过年时拒绝亲戚送礼的摆手,又像夏天乘凉时摇蒲扇的手势,似乎在把什么赶走。日子并不留恋她,只顾向下一站走。她先是单手刷,后来无聊至托腮,随兴看看。
她直向下拨弄,似乎有什么新奇,但确实没有,无非古旧谣言和明星八卦,杂乱地糊弄一眼就算完事。这些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就像老公不在家时那份空虚的心思一样,一扎就破。墙上的钟表指针见她痴痴地盯着手机,便连连向下走去。她也不觉得奇怪,连带着手机上的时间竟也飞快流逝起来,催促着她去干活,一头向着夜晚扎去。日子如同倒马桶的水,眨眼功夫全漫进了下水道。
没剩多少时间了。她匆匆起身,扫了一眼表,先将鱼洗净,用小刀剖开鱼肚,接着一把撕下鱼鳃,将抠出的鱼肠狠狠砸进垃圾桶。随后,她反握刀背用力摩擦、搓刮鱼身;鱼鳞终于熬不住这番摧残,纷纷脱落,粘在刀脊上。灯光一照,手指、菜刀和水槽都被映得发亮,空气中隐隐泛起一股浓重的鱼腥味。鱼鳞才刮净一半,她停下来洗了洗手和刀。此刻,腋下先是一阵温热的黏腻,汗水濡湿了衣服;随后凉意袭来,湿冷感如针般刺咬着双腋。外表是冷湿的,内里却不时涌起一阵燥热。冷水咬得手指红黑,但她依旧忍着,手上使劲刮切完毕,在鱼身上刻下斜叉花纹。
给鱼身抹匀蛋清和面粉后,锅里的油液也开始蠕动吞吐。待到热油叫骂起来,拎起鱼尾,倒栽摆起鱼头,渐渐松手探进锅中。鱼眼原本半黑浑浊,不多时便全白了,围身起白黄的油泡,滋滋啦啦的叫声涌进生鱼。那鱼原本银白,仅肚皮发黄,在热油中渐渐通体金黄,随后又转为土色、棕褐。起初炸出的是诱人的鱼香,但随着滚油的反复玷污与磨蚀,竟隐隐透出一股腥臭。她嫌弃地撇了撇嘴,顺手关上了煤气灶。稍凉片刻后,她利落地用漏勺抵着,拎起鱼尾将其装入盘中。端上桌时,那鱼两头尖尖地翘起。看看时间,只剩半个钟头了。她匆忙卸下围裙,见那炸好的鱼身已经有些发软塌陷,便随手缠上一层保鲜膜。她胡乱套上外套,推出摩托车,带上家门,风驰电掣地开走了。
到了接孩子的点,家长们的心都长在了同一处。路上的车辆处处梗阻,首尾相连串成了一团乱结,大多停滞不前。尾气舔进她的鼻孔,挤进她的眼眶;前车玻璃反射的太阳光直刺双眼,偏偏又撞见个红灯。红灯似乎也带着恼怒,故意隐去倒计时,惹得人们急红了脸,双双怒视。自然,红灯敌不过众意,闪烁着放行了。她与儿子的距离确实越来越近,却又因为绕着学校找不到车位而显得越来越远。终于找到空档停下,锁好车,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开始默默地等。只能默默地等。
第二章 等待
慧明原守在车上,没几分钟便坐不住了,索性挤到校门口去。她等得焦切,汗从额角淌下来,濡湿了鬓发,也不擦,只盯着那扇黄铜色的折叠门。
还有五分钟。
一分钟。
半分钟。
手已僵得难弯难直,白里泛红。门终于缩开一条缝,三五个学生先走出来。外头挤着层层叠叠的人,手交相叠起,各自去拉自家的孩子。先找到孩子的便怨,怨那些挡在前头的,害自己进出不得。起初只是小声抱怨,混在一声声名字的呼喊里;后来禁忌松了,红血上脸,脖颈青筋隆起,便骂得痛快流利,普通话与各色土话交杂,吵成一锅滚汤。
慧明不想搭理,只站在人群前头,随着人潮的脉搏轻轻晃动。她不时掏出手机看时间。人群起初密密拥在一起,后来渐渐疏开,像烤发的蛋糕,愈胀愈大。她听不下去那些叫骂,便贴着铁门等,望着儿子来处的方向,一分一秒地等。
终于,他来了。
大小包裹簇拥着他。他先往一旁张望,又回头,瞧见慧明,便奔过来。奔得脸皮起了波澜,面上浮一层灰,白中混着血管扩张的红。
慧明接过包裹,下意识掂了掂。不重,大概是一礼拜的袜子和衣裤。她本想生气,转念又消了,实在没有必要。生不生气,结果都一样。他假意不知发生过什么,结果也总照旧。他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便伸手来讨手机。她觉得无趣。无论发生什么,结果总要到的。她放好包,掏出手机,递到他手里。
“待会儿去你爹猪肉摊上看看,提两斤大排。”
儿子的脸原本是压着的,如今更深地陷进胸腔里。
“不……不去。”
可他又想那炸大排的香味。嘴上不应承,真拐向猪肉摊时,也不再叫,只诺诺地奉承她,希望能赏上几斤。又呆呆地看四周,看得发痴。
车头转到摊前,刹住。金三客套两句。摊旁围着稀稀拉拉的人,他一手招开苍蝇,一手划开大排,叫旁人围观,似乎十分得意。那两斤大排也跟着得意起来。儿子只觉不好意思,讪讪地笑。慧明提上猪肉,招手走远了。
金三见他们走,乐得肚皮发颤。他想起先前如何抱怨儿子不搭理他,如何暗暗骂过不孝子;如今竟又搭理起来了。他仿佛看见自己老得下不了床,儿子扶持着他,极孝顺地为他奔走——却忘了自家老母。
家人待她那般不好,如今她烂在二十米外,无人搭理,只当她已经死了。墓已修完,只等她咽气。他与兄弟姐妹哭完,分完财产,便也算尽了“孝子”的义务。她在棺材里大约也要笑得返生,亲口尝尝遭土窒息的真切滋味。
金三虽四十好几,却已留恋上六十岁的生活了。意趣少,身体坏,连慧明也打不动,也懒得打。他光是想,想得猪肉上爬来几只苍蝇也未察觉。路上本凑过来的人又走远了。他没看见前头那个穿红衣的小女孩。
那女孩咿咿呀呀地叫着,双腿曲直地站在马路上,看他舞刀弄枪。金三的目光先是被勾了一下,但想得太深,又陷了回去,便没理会她。
面包车直直刹过来。车浸在薄灰里。司机喝多了酒,喉咙发胀,眉毛打卷,虽睁着眼,却也不管小孩,只顾往前开。他只觉轮下颠簸了一下,车才缓缓停住。车头凹了一块。车胎上粘着暗红的血,隐隐泛起铁锈味。
司机吓住了,却不嚷叫,只想呼人来。还未呼出声,人已凑过来。金三也跟上去。地上血团团漫开,向外吞吃,一圈圈泛大。哭声微弱,不大叫,像母猫叫春般尖锐。
大概是要死了。
本是燥寒天,空气含混地搅着血腥与干燥,闷得人心慌。金三早一步立在血跟前,一抹鲜红。他原想攀着小女孩的手,把她拉出来,但一时找不见。只有血说明她还存在。恍惚间寻不到人,他便半曲着腰不动,任凭人群把他挤回原处,方才直起腰来。
血这东西,除屠夫与医生外,一向难得见到。血有其神奇——先红而后黑,隐隐泛起铁器的滋味。人群受了血的诱惑,混着橡胶气味,兴奋起来。多而密,开始招呼,开始议论。眼中由边框染上一层红。
猪血红。
救护车来了。人们便又悲天悯人起来。担心她能不能活下来,活下来又该如何惨;才几岁,说不定便要残疾,又要花多少医药费,才能医回来。残疾不好。残疾之后找不到好人家嫁,要砸在爸妈手里。话便如此拉扯下去,越扯越长,像一团泡过血的棉絮。
救护车走了。空留一地长长的血痕。见不到女孩新鲜的血了。
路边生意因闲人多而旺了起来,竟多卖走十几斤猪肉。刀磨得亮,响声频频,音先脆而后韧。有人来买,金三不管前头的事,照卖无误。小女孩的呜咽远远走了,却闹在他耳边。他笑着问:
“你要几两?前腿后腿?”
路灯串串地亮。肉终于卖了七七八八。他收拢剩下的一团猪肉,捆好,撤摊,盘点,就算完了。小女孩的血早已融进水泥地。第二天,血同尘土灰黑在一起,辨别不清,乌糟糟的,叫人以为是小孩的便溺。
金三又蹬上三轮车走了。今日竟多卖十斤,多挣一百块。又可以买包香烟,买瓶老酒。他开心地搔搔肚皮,唱起乱调子,乐乐地骑车远去。车灯闪烁,路灯倒行。
家前的路灯也亮了。慧明想,时候不早了,便连推带搡把儿子塞进门,拉上塑料袋,又杀回菜市场,杀价。
儿子不管,只闻见鱼香,觉得用浓芡汁浇上一番极好,今日又有口福。于是窝回自己房间,不晓得干什么去。
男人多是贱畜转世。生来口腹之欲未足,便要骂;骂得不够,还要作奸犯科。有能忍住的,但少,叫旁人苦恼,非打一顿才消停。可之后又是老样子。不可指望他动手自己做些好事,只希望他不做——不做便不错,不必费心替他收拾旧山河。
慧明又杀回家,淘米做饭,才顾上大排。她摊开一张张大排,刀刀直划,刀背侧去,乒乒乓乓一阵。原是巴掌大的肉,竟也撑到脚掌大。她擦上嫩肉粉,丢进碗里,和上蛋清、面粉、葱花,翻转它。不时有未剁碎的骨渣刺手。
她品尝着爱做的菜肴里流出的汗水——也许因而做牛马也不是服苦役,都是用爱浇灌盐碱地,不苦,反回甘。
方法同炸鱼一样,不过多来回几遍。之后再细细煮上,加酱油、盐巴、菜油、香辛料,微火煨半小时,就算好了。大约因为香,家边的野猫也叫得欢。
可怜慧明,以为服侍男人便能换来一两眼赞许,或许还能感化良心未泯的男人。但对儿子与金三而言,多是徒劳,颇有精卫填海的魄力与勇气。她终究觉得自己可以感化金三,可多半仍是徒劳。她只是肉泥菩萨,并非镀了金身,尚难以感化谁。金三与儿子只顾个人享乐,绝不向他人感激。于他们,她至多做一个祥林嫂。
她只顾辛劳做,服满苦役,伺候完儿子,又伺候金三。她希望自己老到难动弹时,老天爷能令她一死了之。若逼她活下去,她便买农药一饮而尽,希望死得痛快。但她不晓得什么苏格拉底之死,只知道吃农药便能死。可如今连农药也不知去哪里买。可怜她,身体小劳小病,却勉强维持着。又烹调一番,便坐下等待。
终于,金三开门之际,儿子耍手机尽兴之时——她转身向天花板吼道:
“吃饭。”
第三章 门
金三下车,眼里的红一圈圈散开。他扯开防盗门,掀开玻璃门,腰先往上一提,脊椎咔咔拉响,大呼一声:“慧明,我回来了。”这声喊同慧明的喊声交叠起来,他的后背又垂下去。慧明喉咙发紧,说:“晓得。菜烧好了,你叫楼上的下来吃,我叫不动。”
金三匆匆进来,脸上油亮映光;黑裤沾满油污,硬得发板;白衣浸着淡血,粘着碎肉和骨渣。慧明一见,脚砸在地上,骂道:“你晓不晓得,洗你这身猪皮多费劲?再这么脏,以后自己洗。”金三不敢回嘴,知道她在气头上,便不再搭理,把猪肉一丢,抖着腿扶墙上楼。慧明见了肉,先塞进冷藏柜,又嘟囔一句,怎么回事,酒喝多了。
金三撕开楼上那扇门。儿子正刷着手机,刷得眼和口都缝成一线。金三叫他吃饭。儿子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嗷”。“嗷”这个字,实在有玄机,几乎什么话都能应承过去;若对方还接着说,你只管一路“嗷”下去便是,他一定知道住嘴。金三听罢,那条眼口线被这声“嗷”崩开,又向下扯,隐隐叫一句:“听到没有?”说完就盯着,并不走动,只站着,叉腰站着,似前来索命:“你吃还是不吃?”儿子合上眼,弱弱地答一句:“你等等吧。”
“等等?什么叫等等?”金三本想停下,却又加上句,“我去街上卖猪肉,给你摆上臭脸?”他睁眼,原本下垂的眼扎成框条,吼道:“你不吃,我还不给。”说完,甩下门,踩下楼,摸着椅子倚上去,骂道:“什么孝子,吃个饭还要老子候着。臭书生,比老子多念几年书,就了不得?不晓得以后念出来能干嘛。”
慧明歪头一听,不对头:怎么叫他吃饭,还吃出气来。她上楼,先轻轻扣门,怯怯叫一句:“我要进来了。”再一开,儿子果然坐着刷手机。她说:“来吃饭吧,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炸鱼,炖大排。别让你爸等着,他也不容易。”说毕,眼睛用力挤一挤。儿子竟点头,吱吱呀呀地下了楼,躲在金三远处,坐着继续刷,等慧明把饭呈到面前。
金三方才那点火气,本已骂散了,如今更无形地消去。饭菜早已勾走他的魂魄;红血晕染他的视野,眼白里的血丝翻上来,他现在无力再骂自己这个不中用的儿子。清嗓问候几句,儿子只嗷嗷,他知道无趣,便伸起盘子递给慧明:“加点饭,今天多挣一百块。”
他笑起来,肚皮有韵律地鼓动,胸腔也跟着律动,随即咳嗽。他摸向自己的油口袋,摸出几张油花花的钱,摊在桌上,钱面上糊着油渍与灰尘胶结成的脏物。慧明本来频频笑,见了钱,笑便拉长了,下巴中间隐约凹下一块:“今天走大运了。”
“对啊,明天去庙里拜拜,求求好运,也好久不去了,不是吗?”
他的眼睛在慧明和儿子身上游走:扫到慧明时慢,照在儿子身上时长。眼中红血侵蚀着,慧明的脸从四周向鼻子糊开。他用力眨眼,却消不开;朱红占据他的世界,停顿长久。慧明不解,饭盛在盘里,落在他眼前:“怎么不说话?饭不合胃口?”
“没有。”说完,金三直接用手抓着吃。
慧明吓住,一把抓住他的手:“周金三,怎么回事?你今天赚钱赚糊涂了?怎么直接上手抓着吃?这盘子是昨天的,刚给你换了个新的,你看不见?松手。”
金三只低头,呜咽着说:“老子瞎了,看什么都成猪血,怎么回事。”
这句话一下拧住慧明的心。汗从额头冒出来,她瞳孔震颤:“金三,你别开玩笑。知道今天儿子不搭理你,也不能说这种胡话。酒喝多了吧?明天不去庙了,去医院看看。”
金三诺诺答应,胡乱抓下几口,就说困觉去。她搀他上楼。他心里像浸泡在猪血里,想着自己攒下的家底怎么办;上楼时又开始大骂不孝子,说都因为他,才害自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慧明替他褪下衣裤,领他上床,他勉强睡去。
儿子留在厨房,静静看他们上演这出悲喜剧,做好看客的义务——静默的义务。他一言不发,看他们吵闹;闹时也不忘给自己夹菜,鱼肉、蒜瓣、脱骨的大排,一样样填满自己的食欲。不久,慧明下来,吐出几句关于上学的关心,可惜他依旧淡漠地答几句。吃好饭,他就爬上楼,合上门。重重的空气压缩声,震得房门对面的玻璃门像是歪了一歪;又一串不断的撞击声,终于歇息。
慧明本想上楼看,后来又不愿多看。她安慰自己:他本在青春期,不乐意交流也是自然。于是又开始为他们打扫“战场”。可惜她熬煮半日的饭菜,与一礼拜为儿子整理好的心情,一并冷了。她把还能吃的饭菜拎近冰箱:少的混在一起,明早消化掉;多的单独摆着,层层累积在冰箱里。放不进,就先糊上保鲜膜,再摞上去,混合着各式气味。她再把用过的碗筷放进洗碗池,漫上水,下水道的发酵气味从洗碗池涌出来。抹布抹拭灶台、饭桌,她含糊地扫,拖,抹去瓷砖上金三的鼻涕;抹出来、扫来的垃圾送入垃圾桶,再提下楼,扔出垃圾袋,洗干净垃圾桶,锁上门,赶忙睡觉去。
她脱下衣服、裤子,也懒得洗漱,口咧开一条缝,告诉儿子:“该睡了。”儿子无言,连“嗷”字也不吐,只看她一眼,便算完。
慧明走上楼,爬进被窝,打开手机一看,才八点零五,离上次出卧室才几个钟头。她又开始暗自盘算自己的人生,无聊且无用。想着想着,算到自己将近四十,儿子也快上大学了,要开支,处处要钱。钱嘛……她算家中开支,不多不少,算上屋子竟有四百万上下,也算不少;一年进账二十多万,花走十万,如此算下来,到死竟然可以留下近千万。千万又该如何?不过想多了就厌倦。她掏出手机刷起网文,打发那点不困的时间,眼睛血丝密布。
儿子小时候同她睡觉,半夜憋尿醒来,爬起来,偷偷抬手看她。她飞快刷着什么。儿子呢喃问:“妈,你在干嘛?”
“没有什么。”她脸色倏地黑下去,偶尔骂一句,“你怎么还不困觉?”说着单手压他回床。等她手劲一松,他又偷偷起床,去上厕所。她觉得手上怎么少了东西,人怎么没了,灯怎么亮了,这才醒,开门去看,原来他尿了裤子,开灯换内裤;便又合上门,睡觉去。他也乖巧,困过去,懒得说梦话,不过牙槽左右摇动,摇得叫人害怕,大口嚼着口水,折磨她一夜。
哎,人这一辈子,到底叫人干什么好。她又忧愁起来,含着泪,勉强昏睡过去。日子短了起来,月亮不见,风不见,单单静静地寒;只有空空的声音。天黑,却泛着橙。她四十岁的日子要来了。楼上的他不顾她的忠告,仍旧玩手机,灯也开着,帘子遮住,提防外头的声音,守着那扇随时开、又随时关的门。
第四章 睡觉
金三醒了,眼前仍是一片朱红,浓而密,撑不开,挤不散。他不愿打搅慧明,便下了床,扶墙而坐。
看与摸的差别实在太大。看,自然是一眼到底,晓得哪里是什么;摸,便只能跌跌撞撞,摸出个大概。他的脸耷拉下来,住了十多年的屋子,如今竟也不认识了。家中朱红一片,有时温,有时寒。他想,及早治,也许会好。还要卖猪肉赚钱,还要省下钱给不孝子作彩礼。刀总该有个传人,就算儿子不愿干,也可以留个念想,往后再找别的活做。
他在自己家里摸索,扶着楼梯下去。温的木板渐渐转凉,淡淡的臭味连出来,卫生间应该近了。他摸索着前进,不知瓷砖上沾了水,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骨头像扎进瓷砖里。
慧明被惊醒,头脑昏昏地翻身,摸到一片空陷的被窝。她先摸了摸,凉的,便弹射似的起身,连忙下楼去看。金三仰倒在地上,眼白分明,水沾透了棉毛裤和衫,嘴里啊呜啊呜地呼唤。慧明边拉边说:“怎么下来也不说一声?现在就去医院。”
可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给他穿衣服,只能先把他扶回卧室。金三的手握得很紧,攥得发黑,掌心浸在浓汗里。她把他甩到床边坐好,替他脱去湿透的衣裤,扔到一旁,又去寻衣服、裤子,为他摆好正面,让他自己穿上。到了这一步,她先前那点疑心也被打消了:他不是吓唬自己,如今确是瞎了。
一定可以治好的。一定可以。
她这样给自己打气。
两人一齐穿戴好,她再扶他下楼,给他洗漱。他不抗拒,任凭牙刷刺进黏膜,毛巾打磨他的脸。她又牵他到桌边,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己在一旁做饭。疑虑渐渐散去。
慧明做起面来。先烧锅,倒油,敲下鸡蛋,丢一些昨夜剩下的鱼肉,又下一把面。金三眼睛直直盯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嗅出麦子煮透的香,鱼肉的润,听见开关火和油烟机的哐哐声。她不时回望他。他耷拉着手,眼睛骚动,头微微后仰,已不因先前的吵闹急骂,口角甚至略略上扬。
她又瞟他一眼,端上面,拉起他的手,把筷子卷进他掌心。热气滋养他的下巴。他低下头,脸游在水烟间,围裙罩在前身。金三竟斯文起来,把面卷起,舔了舔汤,放进嘴里。鱼肉散开,他咽下去。
他吃得尽兴,冷不丁问一句:“楼上的呢?”
“楼上的你不用管。上一礼拜学,休息一下,正常。”
金三点点头。
“七点十五,医院开门吧?”
“会的。”
喉管被鱼肉软化,鲜香的汤水汇进胃肠,润,暖。他吃完面,手滑过胸腹,抓住围裙一角。慧明说:“你先等一下,昨晚的衣裤、碗筷还没洗。”
他面颊上的肉垂下来,不说话。
慧明卸下围裙。这个发点小财便发狂的穷小子,如今也安分起来,任她摆布,服她管教。也许死了,她也安宁。安宁得好,她想。
金三坐卧在椅子里,继续与外界联通。口,鼻,舌,脸,依旧替他工作;两耳听着外头有无动静。没有动静便好,有动静,自然照旧骂几句。他抬头,合眼,坐成一件粗笨的器物。
慧明乒乒乓乓地拿放碗碟。碗筷周身的污垢先泡软,再洗净,晾在一边。但那身猪皮不同,必先喂半斤洗衣粉,两斤沸水,半瓶漂白水。她暂且先泡着。
金三依旧合眼仰头,陷在朱红的世界里。也许他听见她昨夜的笑,也许她不知道。谁都不说。
有事她总要念出来。她进儿子的房门,摇醒他:“你爹要成瞎子,要去医院,下午回来。”
儿子不说话,只干干地“嗷”了一声。
慧明下楼。他合回门,又困了过去,不知时间。
钟已摇进九点十五。慧明把金三拴在后座上,替他扣好头盔,飞骑至医院。可惜求医无果。先挂专家号,几千元的检查,验血,验尿,眼科,神经科,不知查了几回。无奈又去精神科看看,医生念题目给他听,他睁着眼,诺诺地答。几小时磨过去,人虽不饱,心里却愁得发胀。
金三的眼终究怎么瞎的?怎么会莫名其妙?挣了些钱,就成这样。最后医生只说,大约是微量元素缺乏,吃点复合维生素。
无厘头的话。
慧明想了想,说:“去庙里吧,撞撞运气,离得又不远。”
金三说:“行吧。”
路上,在两边的车镜中,他的头肆意扭转,仿佛又能看见。慧明疑了一瞬,当然,这不可能。金三的眼仍是赤色,如今竟也微微发黑,也许真要瞎透。若真要如此伺候一辈子,儿子也讨不到老婆。
渐渐地,他习惯了做物。任凭她问,摇,牵,答得都极简便,只一句“嗷”,不过语调时有变化。有心了解,便短而淡;不想知晓,便绵延得长。慧明竟觉得,带着他也方便起来。无论如何,他答得都省事,已颇有文物的无声,又有陶俑、石像的静默,肃立。
男人终于由贱畜化为文物。上好的文物,只是叫人欣赏不来,别具韵味,活得有呼吸。他现在已非男人,不再是供自己享乐的贱畜。文物使他从万事万物都围着他转的中心,自甘退回万物之中。不过也无妨,他若复明,仍可赚钱,仍可坐回男人的位置,坐回万物旋转的中心,照旧做些男子会做的事。
慧明想,他的幸福来便来,走便走,大抵有差不多先生的心。物我之间,也差不多多少。她与他都站在原地,眼神无光地立着,幻想了一阵,想得无趣,才回过神来。
该进庙门了。
正要进去,撞见一个和尚。和尚目不斜视,边走边念,瞳孔里有一点光泛起来。慧明见和尚过来,也顾不得礼节,伸手一拦。和尚晓得有事,停下脚,望一眼他,又望一眼她,沉沉地说:“两位,一个罪恶多端,杀生太多,食素便行。如今是杀红了眼,看不清;一位精神易耗,身弱,多锻炼就行。”
说完,他也不回头,绕道而去,消失了。
他与她一字字听去,只觉得奇怪。他们原也自称信佛,无非是一年中拨出几小时给庙宇,献果,做饭,行些好事。佛陀究竟如何,他们不懂,只晓得自有好处;若无好处,也就不信,转头专心别教。
莫非这僧说话算数?万一为真呢?
虽不知道这僧什么来历,可医院也查不出名堂。金三合着嘴,半晌才说:“回家。等病好了,再来拜谢。”
说罢,他又合拢嘴。
慧明听后,只觉得一口乱气顶上来。什么破僧,向他乱言一通也就罢了,怎么还连及我?乱言祸语,不来这鸟地方。非回家,才可消这口乱气。
她想着,便牵金三回去。不过金三不像先前那样顺承地依着她。大约因为觉得有救了,又可以耍耍男人威风,走得阻滞,断断续续,像一段叶子稀疏的枯枝。
她把他请回后座,扣上头盔,又飞驰回家。
太阳偏西,已两点有余。慧明将金三拉回楼上,脚步隆隆。儿子伸头看:“能治吗?”
“能治。吃素,不杀猪就行。”
“嗷。”
说完,儿子又摔上门,也不顾不卖猪肉以后家里吃的从哪里来。金三叹口气:“嗐,还这样。中午就不吃了,睡觉吧,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慧明折腾一天,也要睡了。两人一起倒在床上,和衣睡去。
儿子懒得管。他自己下了面,随意做点吃,又刷起手机来。刷得红了眼,拼命夺回先前错过的消息。一天的空缺,自然想一天补回。但不幸的是,周日晚他又要赶去晚自修,仅有三个小时,就又要回T城一中。
他不管,只顾刷着。无聊就困,胡乱抄些作业,应对两句。父母仅是生下他、又与他同居一屋的陌生人。吃便吃,不吃就拉倒。他一直含着胸,至于窗外阴晴,也不顾。
日上三竿。外头的春联也稀稀拉拉,本来服帖的,如今也不老实了:或中间鼓出,或半联翻飞。自家门上的胶带早已老化,随风漂泊,到不知何处。至于其他人家,也不晓得还能依附门口几日,便要飞走。前后门勉强附着的红漆也按捺不住,吹胀起壳。屋子同他都停立起来,等待下一次变动。
屋外景色,十年未变,早已看厌。
他困了,也合眼去。
第五章 切削
两人躺在床上。慧明正欲睡,又担心迟到,脸上不时闪着手机倒映的影。她合上眼,听见门外有声响,小孩的声音炸起来,便非醒不可;不然,就要迟到了。她又睁开眼,念了念时间。
金三不理。他已习惯失明,时间也不晓得,只困在眼中时明时暗的朱红里,强困去,又强醒来。楼下的儿子并不在意,慧明总会及时闹醒他。作业一字未动,困在包里,待回学校后再补上。
一家人都陷在床上,难以自拔。原本还忧心迟到,后来心也懒散起来,渐渐化开。迟一次也没有什么所谓。慧明索性把手机关机,反扣进枕头底下,睡醒再说。
朱红既不因熬夜加深,也不因睡眠发浅。看来真同僧人所说,只好吃菜,不杀猪。可吃素又有什么滋味?肉韧而厚,咸肉汁水才唤醒金三日渐迟钝的味蕾。也不必多想,只要提起慧明,便可满足他。吃素与复明,总有人替他料理服帖。
作乱,是他的唯一义务。能让慧明终日困在洗衣裤、刷碗筷里,也许便是她至高的荣耀。一想至此,他乐乐地发出嗤笑。他的儿子虽不亲近,到最后却也服从;慧明更不必说,一切都应承他,甘为他最好用的傀儡。
自然,他不必喝一声“你醒醒吧”。没钱终究还要回来,即便喊醒也无用。梦飘在脑中,人躺在梦里,直至梦不再动,靠岸似的醒来。日上三竿,一直睡到月上梢头,一家人才姗姗醒转。
慧明反应过来:不早了,已是晚上十点。
楼下的儿子蜷身又屈直,起来一看,便又刷起手机。等慧明吼一句,要载他去T城一中,才慢吞吞动起来。可同班同学早已退回寝室,在半困半醒里睡去了。也不奇怪。奇怪的事每天都会发生,便也不稀奇。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慧明本来慌忙,怕耽误了他的学业。热汗退去后,又觉得大事也不会发生。她下楼,只叫他明早六点再去:“现在就这样吧。作业写得怎么样?”
儿子诺诺,不肯定,也不否认。
女人的第六感,睡觉时也同其他五感一起造梦,无力触接现实。
僧人的话胶附在慧明心头,郁结着,化不开。这僧的话究竟有无道理,她也不晓得。不过金三早一日明目也好,能少伺候一天,便少一天。于是她做豆腐。
她下楼,从冰箱里端出一盆水,捧出一块豆腐。豆腐黄棕,并不嫩,刀切下去发韧,刀口也不白白陷进去。她把锅架上,锅铲贴着油壶,淋上豆油,开小火,慢慢煎,让发棕的豆腐长出黑点焦壳。豆香探进鼻腔。她又从冰箱里抓出几把青菜,半软,梗中藏泥,挖开,洗净,放进去。青菜在锅中忽上忽下。她洒下鸡精,豆腐的焦壳发软,炖出各色油花,又抓一把胡椒。锅铲翻旋,最后舀进碗里,放在案板上。
豆香从厨房、楼梯间一路掏进金三眼里。金三本愿全全服从她,谁让他瞎。如今半分抗议也不能有。等他又能看见,又能赚钱,便又要摆回男人领导女人的臭架子。
慧明顶开门,先把碗放在床边,又从过道拎来小桌,扣在金三腿上:“来吃豆腐,别睡了。”
金三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身子微微律动,半扶着倚在床上。慧明给他系上毛巾,夹起一片菜叶,送到他嘴边。
“张嘴,尝尝。”
金三张开嘴。口极大,像个红洞穴,洞壁并不光滑,磨牙边还翘着一层口腔黏膜。慧明送出一片绿,放到他舌上,又收回筷子。
“吃下去吧。吃下去,眼睛就明。”
他用力咀嚼,菜叶被嚼成菜汁与菜渣,一口口咽下去。咽下,又张口;张口,又咀嚼。但这碗豆腐并未让眼前的朱红变浅。慧明的手又冷起来。
“你再睡。醒了说不定就明了。以后若真瞎了,还只有我能伺候你。”
金三又合上眼,却睡不着。慧明倒在边上,手隐隐按在他手上。
他想,自己日后或许成了皇帝。有一位皇太子,有且仅有一位皇后。其他女的,他倒不太感兴趣。皇子政变,皇后染病而死。咸水粘上枕头,洇成朱批一样的颜色。
慧明只觉得湿漉漉。没有光。她晃头睁眼,只觉他哭过的地方颜色更深。想到自己以后要与瞎子共床,也跟着哀了两句,睡了。
早上,太阳透光,隔着帘子进到床上。金三醒了,眼前朱红全消,只剩血泪染在枕头上。
“咿,看得见了。”
他连忙摇醒慧明:“我看得到你。”
慧明昨夜也哭过,如今还迷糊着,也不信,只说:“金三,你看得见就刷牙去,你嘴好臭。”
金三轻快地下楼。屋内如此清亮,他赶去刷牙。肺里的气窜上喉咙,臭,粘牙,昨夜豆腐的味道还在。
是豆腐的功劳。
慧明伸腰起床,靠在床背板上。能看见了。莫名其妙。可现在杀不了猪,又能干什么活计?他只能干那些脏活、累活;嘴巴也不好,做不成精工。往后干什么好?
金三又回到床边,呼道:“枕头上哪来这么多血?”
这一声激得慧明头脑刷地清净,腰上像落一道霹雳。不是假的。他先前绝不是装瞎。她又惊又喜,像发起疯来。两人合抱,震得床响。
楼下的儿子听见动静,小骂一句:先前不是打就是骂,如今又弄些什么新玩意。
不久,楼上的动静转到楼下,又钻到他房间边。他暴起,劈开门。金三果然又看得见了。
对。
他合回门,穿衣服,整理书包,还要回学校。慧明做饭做得流利,金三洗漱也洗得顺手。这也许是他们夫妻共事十八年来少有的亲情:慧明往后不必服侍瞎子,金三也不必委屈自己,又可重新做回天下第一男子。
慧明收拾好后,送儿子去T城一中。路上不言语,到了才多出几句空话:“好好上,没几天就高考了,忍忍吧。”
“嗷。”
儿子并不回头,径直进了T城一中。慧明盼他回头看一眼,或者摆个手给她,但都没有。他直直走向教室,人影叠映起来,终于消失。
她骑车回家。门直挺挺敞着,金三不见了,也没见吃饭,大抵是出去闲逛。眼睛好了就跑。亏老娘这几天那么辛苦照料你,什么东西,死外面就别回来。
骂完,她锁上防盗门,合上玻璃门,收拾他留下的战场,刷洗盘子。她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风景,裤袋里别着手机,手机咿咿呀呀地念起网文。她合上眼。往后,金三又可以闯祸,她又可以给他擦屁股了。他也算明明白白地醒了,不同于先前那个睁眼瞎。
她笑了笑,手里搓洗的盘筷,也有了别样的滋味。
第六章 生根
他也想在家多歇息,但光吃不动,实在会穷得要饭,便四处逛。死在屋外,总好过死在家里。他想寻些活计,看些招工启事,走过熟悉的路口、街角,却也不同上次那般熟悉,生出别样的陌生。
墙上、电线杆上时而站着寸长的广告,各色电话号码排在一处。招工的少,纵有,也多风化、剥蚀,底排的电话号码只残存几号,猜不出何时贴上。墙下还泛着胶晶,有人屈身刮下。他走得累,只好蹲下,又不敢靠脚。
木刨花从街对面吹来。他抬头,见一间店面。两三个赤膊男子扶锯切木头,石板地上,刨花掩住凳脚。沿墙三面立着长短木条,边上堆着已做好的木篮。略低的台子上摆着凿子、刨刀、钢尺、铅笔。他们在一人宽的木头上或坐或立,旋舞着,木头也跟着修身。
他本想移开。好粗的木头,好响的刨花,见着便叫人手脚发紧。街上人并不多,未到赶集的日子,人都在不知处做工,做农。他左顾右盼,眼直直插进街对面的木工铺,往前移了几步,蹲在店面边,并不出声,只看。
木工们手上生着黄厚的茧,肩颈发红,汗水黏住头发,脸筋紧绷,双手并不歇息。耳上夹着铅笔,有时缓下来,打起玩笑。木刨花随着脚步翻起,他们也不管门外蹲着个男的。金三一手扶住下巴,撑在门槛上,半靠着看。
偶尔有老妇人跨进门,也不看他。几个木工停下活,聊几句,给她扶一把椅子,不时指着一个木盆,拿来翻开,又抬下去,说这木板之间怎么咬住,木榫要多长才好上牢。声音远远地融成一点。
他看得不知道时间,屁股酸后发麻,渐渐没有知觉。勉强起身时,膝盖磕在门槛上,木工们也不理会,仍愣愣地切、凿、接木板。他们没人双手齐全,或多或少都失了指节。血有时浸进木花中,木工眼睛一睁,便又低下头去。金三见血,捂住眼。屋内无甚动静,人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也到了吃饭的点。
他想,便轻轻摸了一下木头。手沿着木纹游走。多风而干燥,干得并不像T城的春天。一进来便觉出咸酸,不同肉铺的油腻。木刨花香得清。或许可以学做木匠。想完,他便回家吃饭。
自此以后,他日夜守着那店,成了门神。早上木匠跨进门做工,他便赶来。木匠不搭理他,也不愿招待,他只好斜坐在门槛上,不敢进门,直勾勾趴着看。木匠们的手左右扶按着熟悉的器具,不管木屑落在他头上,呛得他直咳嗽。锯子一来一回,拉出长声。
切猪肉同切木头都要用力,不过一个切作块,一个锯成板,没有大差别。
他看痴了半年。从夹袄拖到短衫时节,原本胸、肚、臀连成一线的弥勒身子,也消融成一身枯骨,像在苦修。早上看他们做工,下午便去外头翻别人不要的家具。木椅、木床,都捡到家里。邻居生疑:半年没卖肉,倒开始捡破烂了。他并不搭理,出门总带好绿尼龙袋和绳子。轻的拎回去,重的绑在身上扛回去,再重的,就开三轮车来,先卸一部分,再来一趟。
东西仓促地放在一处,堆着。慧明不解:“你不卖猪,我知道。你天天捡些别人不要的垃圾干嘛?”
他不答,只一味搬到夹层。原本一层楼的空屋,一时成了旧破家具的坟场。又趁慧明出门不在,他偷偷上街买斧子、砂纸、凿子,学着木工的样子,敲卸床椅背板,斫削糟烂处。几条椅凳、床板应声散架,像初制标本时整理动物的骨骸。
慧明回家,上顶楼。金三见她的头一步步升上来,连同那倒立似的一团黑发。他躲在半卸的床板后。慧明在楼梯间绕走,脚步近而响。
“金三,不要躲了。你干木工就干木工,别搞得像在家里作贼。你儿子见了,也不光彩。”
说完,她便下楼。门默默合上,叹息也一同包拢过来。金三怕,怕声音太大。他把斧子立在楼板上,轻轻松开。斧子倒在地上,敲出一声,震动短短拖起一段尾音。
几个月间,慧明总趁金三睡觉时,携麻袋上楼,把木头一点点往下搬。地板上铺着木屑,走路时不小心碰到凿子,便疼得抽气。她把烂木屑包起来,送下楼,送出屋。她和金三一齐瘦下去。不过她本也不胖,先前还算得上瘦弱女子,如今却更弱,衣服勉强负载着身体。
两人之间说话的滋味,像剩饭热过又冷,心疼,不愿吃,又只好吃下去。
天杀的。她如今总这样暗暗骂。后来更当面骂。金三却不吱声,压头不语。他不上班,不做事,只贪那些柜椅,不时盘算着,要给它们抛出上好的光来。儿子与她全不顾。他们视他为烂在家里的过期食品,收拾费力,不收拾也无大碍,就让它如此糟下去,糟得空气呼出腐烂死亡的气息,便可扔了。
杀猪的刀具柄已开裂。刀尽管曾尝透油脂,却也泛起淡红,起了壳。未过多久,也消失不见。不过三轮车还在。慧明默默容忍他,希望他早日做工,又害怕不小心触怒他。
有时他躺在装好的柜子里睡觉。她蹑手蹑脚地蹲在他耳边,说:“你就算不卖肉,也该找个班上上。不要整天像傻子一样摆弄烂木头。那么多烂木头,还不是我给你收拾的。”
他头也不回,只点两下。睡觉时不时晃手晃脚,晃脑。她以为他同意,便下楼躺到床上,感受毯毛贴着她那骨贴皮的身子。
之后她再上来,木头少了些。她心里想,究竟如何。她为何不去做工?自然是怕不在家,金三把家里的桌床也卸掉。况且她不愿做木匠的妻子,要做,也得做手脚健全的木匠的妻子。木匠做久了,难免要被斧子削去一根指节,害得她好生服侍。服侍非不可,但年年服侍也倦。先前忍下来,是因为有孩子要养,有钱要花,也不管他在干嘛;可若无钱可使,日后便要同八九十岁无人要的老婆娘一样,在闭市时跪着拾菜叶子。
何况她的八十岁又无人管教,假期周末,他也不会做饭。
“慧明,你过来。”
金三招呼她。
慧明听他招呼,心想:这死人脑子活了,也知道自己要招呼她了,不再做傻子。一礼拜连屁也不放一个,如今倒会叫人。
金三的裤脚勉强拴在脚上,松肥地胀着。油少了,线头发起来,磨断。他伸手进裤袋,竟掏出红色票子,一张张摆给她。慧明疑心是假钞,便用力搓,又嗅嗅上头花纹的味道。
金三说:“拿去卖的。稍微磨一下,改改形式,换个样,再涂上漆,就没有人在意先前有没有人用过。只觉得颜色正,润,也能卖个好价钱。总不至于一家子饿死。”
慧明的头侧翻着,勉强挂在肩脖上。她不说话,只捧回钱,记到账上,开始盘算要几个月才能把半年前说好赚的钱添上。好算一通,又想,他现在饿不死,也能说两句好话,才又走回来,说:“你干吧,我不拦着。”
金三并不回应。
慧明上楼,刷起自己的手机。无聊的现世。可是又如何呢?结婚,生小孩,如今小孩也快上大学了,几个月也不回家一次。虽回家,也没多少话可说,只无聊地问句“吃了吗”,换来一声“嗷”。又一傻子,生出一个哑巴。
她已经四十有余,还有三十年好活。和金三,和哑巴在一起,活就活,不过也就拉倒。她早已托过话:死后万勿进墓,火化后撒进T江,下鱼肚,做女屈原去。死也知足。已来这里几十年,她在一点点削去自己降世的印迹。
第七章 化身
路边绿化带里有一树,不晓得什么品种。她看着外头,树叶摆动起来也没有差别,只是一味长高,周围一群灌木替它掩护。慧明摆算日子:中秋,也该准备些东西孝敬爸妈了。
她如此想着。金三不时捣弄的木柜竟卖得不错,看他搬进搬出,她自己打下手,整理糟粕,汗水浴湿头发,倒也同捣衣一般,有别样的滋味。她觉得拾起的每一块碎木、搬进的每一件破烂里都含着红票子,活着又有了点滋味。只是这滋味像白开水,喝下去胀肚,非要动一动,便软软顶着,并不瓷实。
金三身上的猪肉腥臭花掉了,罩上一层木花味的灰泥气。贾宝玉说男人是泥做的,也许不错。油的腥臊,呛鼻的酸臭,男人除上班之外,多半只是发臭。可没法不臭。多少不做工的人自然发臭,老头子漏尿,又洗不干净,也发臭;小孩不愿洗漱,也发臭,之后也要做工,也可算上。细细想来,男人做工后才算做贱畜;可又非做贱畜不可。若不做贱畜,不知什么工钱来糊妻儿的口身。回头发发脾气,妻儿自然只好忍着。耕田的老牛有时也要摆臭架子,男人也正常,也无事,气消后照常做工,吃饭时不时也拌嘴。
又已九点五十。天刚晴,该买礼品去爸妈家。她又开始盘算买什么好,才可名正言顺地带些菜回家。袋子先塞进裤袋,她点了点自己家中留存。牛奶他们早已喝厌,补品也无非淀粉丸子,吃一顿也不糟,可她已经厌极。老两口见淀粉丸子一年又一年送过来,也不过照收。一个心跳过速,却种了一辈子地;一个抽了几十年烟酒,竟一点事没有,奇怪。
她又开始琢磨该如何。无所谓,一送过去,他们嫌弃,嘴上说不要,最后还是收下。理解实在没有必要。先前饿得发慌时,哪管合不合适,能吃就放嘴里,道德和束缚都少。如今一踏门,还要脸笑到太阳穴,边笑边花心思。她顾不得太多,驱车去超市。
正赶上中秋促销。大黄大红的字,模糊的新鲜照片,整版印在纸上,滑,油墨味道重。米黄色瓷砖上划迹累累,货架与地砖夹角积着灰黑污渍。她推着手推车,车轮几乎看不见本来颜色,只余经年压成的灰。车架也锈迹斑斑,亮光变成哑光,钢丝角上凝着灰色的泥。她握着杆,一路摇晃地响,勉强盖过音响里廉价的曲子。不时传出“全场八折”“中秋大回馈”的话。
她从酒区绕到补品区。各色盒子,或透明,或仿丝,她实在不想买。去年中秋节推开门,见水泥地上层层累着纸盒,薄覆尘灰。老人总想留下,不愿失去,用这些东西换取与世间不多的留存。趁爸妈下楼前,她匆匆把纸盒送到不远的垃圾站边;刚想放下,又走远几步,怕她走后,他们又捡回宝贝。
罢了。他们没几年好活,难虽难,也放下吧。
多年后,屋子塌压,邻居会把那地犁成田,或征用作路基。再后来,她父母双亡已久,金三不知所踪,她做了老妇人,曲着身爬到父母家。地上累着碎木、烂砖。曾养育她的地方,只剩一片摇头。本来的家,早在十二岁那年就消失在赶向爸妈的铁路、层层桥隧中。
“全场八折起。”
她被声音拉回,走动起来,在货架间蛇行。终于见到月饼专区,随意捏了两提,扔进手推车。结账,四百一十三元。她掏出钱包,一张张点出。收银员问:“要袋子吗?”
“不用。”
说完,提上车。摩托车中间的空隙被月饼盒漫满,她早已料到,从后箱中掏出绳子,利落地绑好。
买月饼,四百一十三元。记下。
水泥路随电线杆伸入父母的村子。绕个弯,路一边有房子,有稻田;有的地成了水坑,边上围一圈,地上密密长着芦苇。她骑着,不时见一条牛在边上伏着头吃草。房下的人或立或坐,和狗一道,眼锁在她身上。相熟的说一句:“慧明,回来了。”
她诺诺:“回娘家看看。”
如此骑下去,终于绕到最后一个弯。儿子五岁那年,曾和她妈在村口跑过。外婆在地上画起黑圈,端出饭,念了两句。后来再回来,儿子似乎也就不一样了。村口的黑圈还在,月光照在棕褐色的脸上,并不说话。路口边,小垃圾屋忽地现出元宝、纸钱的灰渣。
骑过最后一条路,她敏捷地刹住,抬表,十一点五十五。
一片房子的最右边,最矮。屋上钢窗框也发红,阳台还是四十年前的样式,不敢站人,未植钢筋,连空调外机也承受不住。轻轻一踩,楼下便扫下一把泥灰。前后几片房子也不一样高,前头高,屋顶折着,中间还破损,勉强用乱木撑住,瓦上生着高高的草。
她大叫一声:“妈,我回来了。”
正欲开门,门却紧紧合着,像不希望她进门。月饼只好先搁在地上。她绕到边上。田里不种稻谷了,杂着一片绿色,歪斜插着水泥柱和钢丝网,又挂着小臂宽的枯葡萄藤。中间延着几条沟,引出猪圈的遗矢,臭,绿而黑,像灰绿色的粥。
她仰头望去。妈坐在地上,头上缠着巾,边上放着灰绿的篮。慧明见了,便奔过去。鞋是新拿的,并不合脚,咬着她的脚。刚到地头,前掌已经发痛,后跟被叉着捏,前搓后撕,但她仍往前走。
妈抬头。本来木雕似的脸舒展开,又拢上;向下折的纹,微微向上曲。两人对视着。慧明总觉不畅,隐隐想扯起什么,又不愿打搅这所剩不多的热心,便由她看,任凭风吹起泥土,染上她不久前才洗净的衣服。她并不想走动,只任凭母亲打量。时间被扯开,拥不尽。
悠扬的葫芦丝声响起。母亲松开手。
“电话,去接吧。”
慧明冷冷回了一声。方才温存起来的心,又有些发冷。裤袋里的手机还不住震动,她腿上肌肤挤成一垄一垄。她单手摸出来。
金三。
金三怎么会来电话?
“你在干嘛?”
“中秋,跟妈在一起。”
“嗷。你听着。”
他说到这里,她心一跳,脑血上涌:“什么事?”
“我和朋友讲好了,去N城做工。你莫念想,今朝去,车票订好了。之后再去,不方便。”
“这样……我送你。”
“不用。你和你爸妈说好再说。”
她正要解释,说自己只是想来送一程。电话挂了。
长长的风吹过来。母亲看看慧明,眼睛眯成线,并不说话,只曲着身抬头。慧明背向她,低头想了想,才转过身,也不说什么。
“拿些菜,再在家坐坐。”
老母挽着篮子,一步步爬走,指着那些名字糊涂的菜。慧明不答,只挖,砍。挖不动,便蹲下来拔。菜由粪来,粪也从菜来。金三与她共活十几年,如今又要走。她提出袋子盛着,采过一番时鲜,歇手,田头聊了几句,回家。
她们一先一后走着。慧明一个趔趄,脚磨得起了泡,不愿再走动。开门前,几盒月饼礼盒还立在地上。老母不言,像抱小猪仔似的把它们抱回家。不同先前抵抗一番,这次那些病猪躺在怀里,不嘶鸣,也抱不动,只一点点蹭进家。慧明也帮。
本该夸耀,恭维,几次拉扯。可如今她也不愿再拉磨了。左右倒腾,守空房,实在是没有滋味的生活。生活把她扔到角落,稍给她握住一点把柄,又丢到更深处。守空房,并无人问,也无人搭理。
她无心看。妈拉她到房内,按坐下。屋内三人。
“慧明,怎么回事?魂丢了,小心。”
“他去外地打工,房子里就剩我了。”
“没事,他会回来。”
也许。他也许几天后会回,也许几个月后回。他应该顾家,之后一定会不时寄些钱,半为她,半为儿子未来结婚的钱。她应该只是独守空屋数年,少吃少花,好让儿子将来有一场体面的婚礼。不必像他们当年那样简陋:戒指像玻璃做的,婚纱是租来的,喜酒也是两边勉强拼下来的。
可钱多了也害怕。
老母坐在田间,同她拉起家常,拉得长而又长,直裹上慧明一家。说到金三痴呆样,儿子聋哑状,又能怎么弄。太阳不留恋,她们也聊厌了,互相送别。老母扶她上车,车斗里半满着讨来的菜,远远地说一声:“不早了。”
回家路上,树是相近的树,屋是相近的屋。也许她从未离开过母亲。
她穿过水泥路,回到家。门口的树摇晃枝叶。
第八章 折
三年极短,却折去一千来个日子。日子相同,不时有钱寄来。慧明如今只用做一个人的饭,睡一个人的房间,洗一个人的衣服。只有床头摆着的婚纱照说明她曾结过婚。未久,大多数人都以为她丧偶。
独身日子过得不算长久,虽有些不习惯,不过儿子有时也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倒也还好。她终于能做自己愿做的事了,却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每天在阳台上一字躺着,晒一个上午兼一个下午,中午吃一口饭,有时寻个亲戚说话,无聊的一天便折过去。
在家晒得久,却仍晒不黑。手上的皮原本白,如今发黄,长斑,像发霉的毛巾。老了。她总搔着手,不住地按,也许那些斑点从厨房洗碗而来,从门口洗衣而来;但搓得发红也无用。斑点不由她心意,每天似乎不见长,每天又隐隐泛起来。手先干,发灰,出痕,后来皱起,生出点点棕褐色的斑。手先够不着从前高处的被子,后来肩圈也泛着痛,周身轻浮,脚筋发软。
家边的学校也关停了,喧闹的下午也削去,整日静默。早上,人们从屋里站出来,踏上车去,她静静看,便把身子搬到阳台;下午,人们钻回屋里,再点灯,她仍静静看,又由阳台搬回厨房,半卧到床上,似眠非眠,思绪远走。她看见金三坐在自制的椅上,远远吃面;看见儿子回家时卧在床上,霹雳地敲着键盘。一日复一日。阳台成了她的卧室。
平缓的生活猛然折去,露出切口。那切口钝,却生出细密的小孔。她先前中秋的乱想成真。
电话忽然大闹,外头有小孩哭闹。她右眼皮狂跳。
不对头。
不对头。
“是金三的老婆吗?”
电话一头拉出胖男人的声音。
“金三怎么了?”
“没出大事,带他回家,你见到就行。”
刚说完,那头又急闷闷地挂了。
挂了?怎么就挂了?
慧明坐靠在床上,想:若少了指节,直说便好;若受了重伤,也不会这样一时送来,必叫她去。怎么现在只让她等,把金三带回来给她?这个呆子能犯什么事?
日与月知道后,故意磨损脚步,有意折磨她,引她焦切。可她不知道金三地址,只好默默等。烦死,怎么还不来。她不愿在阳台待着,便坐到前屋。屋头无人走动,影子自己踩着猫步绕转。
未久,金三来了。
他自己下车走来,朋友见他下来,便走了。
“金三,你犯了什么事?”
金三不应。
“金三,你躲债?”
金三不理。
“金三,你说句话,你说。”
她急得晃动他的肩膀,眼珠如同自动灌溉管似的摇晃。她的声音本急而密,压得细,后来变得松而疏,摇曳得长。略黄褐的脸抽动起来,像起了陀螺,却不哭,只干扭着。眼睛红起。
“你身子怎么硬邦邦的?”
“我要水。要水。”
金三弱弱地发声,胸腔用力鼓出,肋骨高出半毫米,喉结向下移,却移不出一寸,只尽力吐出一口气。
慧明一听,便扶他去厨房,递水给他。他推起水杯,两手扣握,头向下伸,一口一口舔,像狗。她看着水大多撒在衣服上,只有一点从舌上咽下,喉头艰难蠕动。
他愣愣抬头,说:
“我要成棵树。”
“金三,你再说胡话。”
说完,她委坐在地上,半立着身子,说:“你说下去。”
金三合上口,脱下外层衣裳。上肢从下部到中上部,都生出黑褐色的痂皮。慧明用指甲去刮,想撕下来。
“别撕。越撕越多。”
她便改用手摸。那东西像铁锅背后附着的油渣壳,硬,涩,嵌在肉里。
“记得把我种土里去。”
“你真成树,也要吃点饭,都做好了。”
“不用,一晒就不饿。”
“你还会光合作用。”
她笑起来,笑窝扭起来,瘆人。
“已经几个月没吃饭了。”金三说,“做完工,他们就请我回家。”
慧明看见他额上、双颧骨上,一排排直纹浮起来,像树皮裂开的脉。她头脑乱起来,眼珠本来撞得快,现在却阻滞了,只在口中诺诺地说:
“你要怎么样?”
“把我种下去。”
“好,我依你。”
她哭了。音调颤动,不是花腔,是胸腔与鼻腔一齐抖动、展开、驰远。她想抱他上楼,连上衣、鞋裤一并铺上被子;一时找不到新的,随手翻出一条毯子。金三上半身全黑而硬,捏揉不住,下半身尚有肉感。
“不必了。”
他自己上楼,像锡兵,上半身不动。
“你以后要什么?”
“水。”
说完,他合上门,不走,只贴着门,直直砸上床板,不言语。
慧明听着,急忙打电话催儿子回家。儿子听完交代,关上手机,并不信,先答应明早来,转头又同室友说笑起来。
怎么会呢?
之前金三成了瞎子,吃点素一时也就好了。他不信,不住地想。罢,先回去看一眼就知道。
儿子迅捷买票,转上几千里路,回家。上楼,见老母比先前老了极多,略撑着的手全枯,胸凹陷下去,脊骨突出。
“他呢?”
慧明指指楼上。
儿子上楼。门未合严。金三躺在里面,全身痂皮,衣裤粘在身上。儿子把脸贴近他的胸腔,听不见心跳。脸也是凉的。金三合着眼。
他不敢信,急急下楼。
“怎么没心跳?”
老母不语,之后呜咽几句:
“真成树了。”
“再去看一眼吧。”
“昨夜就没心跳了。他叫我栽他,我忘了问栽哪里去。”
说完,她也停住,双眼不动。
儿子不敢看。脚步时而靠近,时而又远。人停在家里,总归不叫个事;放屋外头,也不吉利。
“要不送荒地?”
“荒地好,没人理。”
“哪有车抬过去?”
“也是。”
“要不叫园林公司来。没人理,养得好,还有钱赚。也算给他尽忠尽孝,当了好人,好吃好养。先前尿枯多少花,报应不爽。”
慧明勉力抬眼,眼睛渐渐大起来。
“他养你二十年,你就这么对他?”
却也没气力再骂。
“再说罢。”
“也可以。”
话掉下来,砸在地上。她脚痛,蹑手蹑脚上楼,回自己房间。
昨夜,她曾拉开金三身上那些枝条,刮下痂皮。痂皮极硬,手撕不下,只好用刀刮,削出薄薄的黑沫子。她取些水来,泡软,挤,压,撕开。黑红色的痂皮脱落下来,露出白色的脂肪木肉。她又撕下黏在树身上的衣裤,拔出鞋,把他栽进阳台的大缸里。以后天天躺在床上,不像话。
她出门,携上铁铲和袋子。灰黑色的土粘上衣裤。她把土扛到阳台,搬出空缸,先填一些土,扶好,再填。枝叶舒展开来。谁看见不就起疑心?可久了,也无人发觉。闲来施水,倒也像那么回事。
儿子躺在床上,玻璃门敞开,半卧着玩手机,不时看树一眼。树没有动静。他抬脸,瞧见那棵有人面的树,吓住了,走进阳台蹲下来,细细看树皮。树不过是中间粗出一截,伸出两道枝。脸上的凹陷添上树皮与枝芽。他拿出剪子,胡乱修剪。脸被剪得像麻子,密而细,树痂稀稀疏疏落下来。累了,便丢在一边,任凭它淋,浇,晒。晾衣杆边,半拧干的衣裤滴出汤水。
慧明来阳台以后,少晒太阳,倒常同它说话。她舀起一杯水,慢慢浇下去。水一点点从盆底满出来,直到花缸底的水泛起来,棕褐色,不时出白色水花。儿子觉得无用,只笑她要把树浇死。后来,她也浇得少了。
一礼拜过去,儿子又要走,只交代一句:“要走了。”
又匆匆走。
他见那树长得快,也许会压塌阳台,便主张送到绿化带栽去。可绿化带时常被人剥去,开荒做菜田。慧明怕有人喷药,或折去枝条;万一折了它以后,金三托梦,怨起她来,不好伺候一辈子。她心忧,只好先晾在阳台。
有时,树吱吱呀呀起来。儿子一听,就夺门,命她移走。她有时也想搬下去,可搬不动。它立得稳,水洗进漆皮间,有蒸发的声音。它似乎并不要压塌阳台,但阳台愈发下斜,树斜靠在铁栏杆上,也许不久也就坏了。
也许真该搬。
只是它时而招手,时而摆手,令人反感。
成了树,也烦人。
卖也就卖。儿子想。也许卖掉也好。枝芽靠阳而长,不久枝干歪了,便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他说了,慧明也依着儿子想:也许该卖了。但她一时不敢。儿子却不再等她,进阳台,抄起邻家的铲子,沿树绕着挖,将树连同土一起挖下来。根脚已不像先前,裹成一团,拱卧在阳台上,似滑非滑。
慧明听见动静,赶下来。
“要卖了?”
“是啊。”
“你这么干?金三可养你二十年。”
“阳台扛不住。栽起来,要不卖给园林公司,先前不是讲过?这可是奇树。”
“你爸就这么消失了?”
“别这么说。就当亡故。”
“把你爸就这么卖了?”
“没有。妈,别这么说。他这一身白骨,多少还有个好价钱。这么奇的树,一万也少。”
“你万不该卖的。”
可又有谁念他?又无人搭理,又不出门,又不说话。
“爸没了,当然儿子顶上。这样,卖给园林公司,快把他的衣裤扔掉。以后有人问,就说打工,没联系。可怜归可怜。”
“他应该不会丢了我们,不要我们。”
“不要管。没有人会管。”
慧明不应声,也不动。
儿子直闯上楼,把金三留下的衣裤按作一袋,就要丢掉。衣服里隐约放出血油味。
真成树了。头发鲜绿,脚上根须发密。
“去吧。”
说完,她给根上绑上绿麻袋,一圈圈缠好。两人把树抱上车。它横在车上,外头人声寂静。儿子打开导航,开到绿化公司。
慧明不愿卖,就蹲在车边,不看。
有人过来问:“卖树?”
“卖。”
“什么树?”
“香樟。”
“胸径多少?”
“九十公分。”
“看看。”
树被解下,放在地上,随意摇滚。树皮轧出一圈碎屑,好像人身上掉下来的皮。
“先前遭砍了?树皮有瘤子。”
“嗯。”
“八千成吗?”
“这树根密,好活。九千。”
“你这树这么矮。”
说话的人用竹竿敲了敲。
“八千五吧。”
“成……”
“走吧,妈。”
慧明起身,走出门。路远远地接连出去。儿子说:
“养了二十年,只值八千五。不如猪。养头猪一年也有几千。”
他笑。
她不说话,头低低地挪移,听外头稀里哗啦的土石声。她不哭,骑上车。
“饿了,回家做点。”
第九章 事后
她累极,不想做饭。儿子便拉她去外头饭店吃。
“去饭店吃。”
说完,随头找了家店。
“怎么,这家?”
儿子无言。慧明怕他又走,坐下前回头警告一句:“别动。”说完抬手要菜单,点了鱼虾、烤牛肉。鱼虾不等他们想明白便上来了。虾极甘,粉,好吃,吃下去便算一桩事。吃下去,牛肉又呈上来,筋多,卡在齿间。儿子想用舌头顶,顶不出来,又用叉子向里绞,才终于绞出。他不出声,只一口一口吃进去。鱼虾后来也发苦,发咸。
慧明自卖树后便呆想进去。吃完后,他们身上又光起来。儿子踏上火车,她回家,四面皆空。
树被插进工地,略似脚,根展成偶形。它反倒把头伸得极高而长。它长着,周身的树同它相近,不过它极粗,极矮,新生的枝条却纤长而高挑。就这么长下去,也好。水土好,饱食多日。
该把这些坑填好。坑坑洼洼像什么学校?倒像采石场。去批点经费,买点书。
香樟,好活。
它被连根带枝吊起,悬在空中,未触地。后来根摸到地,新鲜,但贪乏。土又薄,它也不管,只一味长下去。楼一层层高起来,不时有园林工修去枝条。
“长得真好。这香樟怎么枝干往下扎?”
“木花红的。”
“算了。”
它种得极高,但土只有脚踝深,只好拱起来长。根一圈圈高立,摊开,伸展,最后啃下教学楼地基一角。
慧明回家后,睡入梦中。金三在梦里叹息:“你怎么就把我卖了?你怎么忍得下手?儿子太远,怎么办?一家子以后怕是聚不了了。我卖猪肉,做木工,一辈子怎么会这样。”
说完,梦就醒了。
她极怕,又打电话给儿子。儿子电话不接,微信也不搭理。这下,只给她一个人守空屋。父母也快亡了,日日独守。她像发了失心疯,不知走到哪里去。儿子也觉得回家没意趣,便也不来。
七月中,树下的垄土早已漫起青苔。台风天来了,风夺着树叶,卷去枝条,卷去叶片,又夹卷着雨,扭动它的枝条,弯扯它的叶片。垄土上的青苔被洗淋下去,牢结的土压出裂缝。风不时挤拨它,它只好待着不动,任凭风雨玩弄。
不久,它不愿再受风雨玩弄,直直向教学楼砸去。树干伸进教室。暑假后,人们回来一看,教学楼高倚着,残破着,没法教书,只好先锯树桩。树干被切成三段,枝叶剪去,放倒。树桩中间极疏,外圈极密,略发空,上面倒全可拿来做木材。
不时,一条粗木杠出了校门,进了厂。几个学生出去又回来,红而润的木椅、木桌,送到教学处。领导们见了极开心,反复磨搓。可疑的是,摸过之后,手上泛起一层红水,不知是什么水。
它原来的地方,只剩一截树桩插在地里。裸出的泥色很快被尘土盖回去,像什么也不曾发生。红色的木桩发黑,发绿,地上落着焦黑的枝条。
“本台播报一则新闻:据省教育厅批准,T城市第一中学自二○二五年六月十日起停止招生,未毕业学生有序转移,往届生、应届生学籍有效。二○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报道。”
“嗷,真要关门大吉。”
办公室里一通响,又来一份通知:所有教职员工有序清退,退休人员待遇参照本地有关规定;不得寻衅滋事,清退过程中产生恶劣结果的,个人后果自负。
真是要走了。学校没了。不知道这个地方以后能做什么用。也许可以进去上班。
走吧。
十几年后,T城一中的屋子也坍破成瓦砾,无人关心他们一家后来去了哪里。保安也走了,显眼的贵重资产也早已转移。周围人不时乱入校园,采些木柴走。谁会假意关心这块地?不过又回到一开始的样子。
它还是一直立在那里。
噼里啪啦作响。火钳不时翻动它的一节枝干。原本血红的木头,被烧炙成别样的灶火。老妇人笑说:“这次捡来劈成的柴火好,火气旺,一点就着。”
木头烧炙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默默讲述自己的来历。老妇人先惊讶,后来便无感了。这木头怎么会讲话?不过世间奇怪的事极多,会说话的柴火也并不稀奇。剩余烧去,一般也仅是木头。
老妇人时常搅动灶锅里的红烧肉。肉块随着浓汤上下浮动,不时冒出气泡。肉香、油香、糖味闯进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时候到了,盛出来,家里人围坐一旁。腊月三十夜半,老妇人在年轻人的打断中,诉说自己从木头那里听来的故事。
年轻人越听越迷,昏昏然睡了,享尽一年末最后的口福。老妇人不理众人,依旧讲。灶台旁尚未烧尽的柴火早已翻过窗逃走,来到先前捡柴火的地方躺下。
自然腐烂,远比高温蒸煮悠长。
至于她与他,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