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人类历史上不乏群体性失踪的谜团,从罗阿诺克(Roanoke)殖民地的消失,到迪亚特洛夫(Dyatlov)山口的惨剧。但当573 个人在一个平静的冬夜,集体穿戴整齐、大敞家门走向森林深处时,这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谜团,而是一场巨大的社会学与心理学恐怖实验。
《盐松镇异闻录》(The Disappearance of Saltpine's 573 Residents)是一部典型的慢热型心理惊悚作品。不同于充满血浆的恐怖片,它以一种冷静、克制甚至略带枯燥的医疗报告口吻,缓缓剥开一个被暴雪掩埋的真相。
叙述者劳拉·科茨医生不仅仅是唯一的幸存者,更是这起悲剧的共犯。她试图用理性的医学术语去解释那些无法被解释的现象,而这种理性的崩溃正是本作最迷人的看点。
请找一个安静的夜晚,最好窗外也下着雪,或者至少有些寒意。打开这份档案,倾听这第 574 名居民的忏悔。
▌原文出处
原文标题:The Disappearance of Saltpine's 573 Residents (Part 1 - Final)
原文作者:samuraiiswords(u/samuraiiswords)
原文链接:Reddit r/nosleep
中文翻译:倪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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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1991 年 4 月的一个寒夜,盐松镇的居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门,宛如夜色中的鬼魅。他们穿上靴子,裹紧冬装,怀里抱着婴儿,就这样把前门大敞着留在身后——每一扇门都大敞着——然后滑入了小镇背后的森林。
他们一个接一个,踏上一条深入林腹的小径,随后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全镇五百七十三名居民,无一例外。
不幸的是,清晨突如其来的暴雪掩埋了他们在雪地上的足迹。这场暴雪也阻断了归途,让我——这第五百七十四名居民——没能赶回去。
我当时不在森林里,甚至不在小镇附近。我在几小时车程外的南方城市处理一桩急诊。虽然城里的精神科医生和全科医生比这儿多得多,但在这个省份,医生资源向来紧缺,而且那个病例很特殊。我曾治疗过那名患者,她指名要我。我觉得责无旁贷,加上当时天气终于放晴,春天眼看就要回归。
我看不到任何不去的理由。
直到那场暴雪降临。
那场暴雪本不该发生,但它就是发生了。那是加拿大特有的、无人能预测的极端怪异天象之一。
也许如果那场雪没下,也许如果我早点赶到,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们。我本可以寻求更多支援;他们的脚印本该被发现。总该留下点蛛丝马迹。
或者,也许,我本可以阻止他们。
但一个人怎么对抗整个城镇?
我发誓,我预料不到这一切。无论别人怎么议论,我当时确实没有察觉到全镇有任何大规模群体性心因性疾病的征兆。当然,是有一些极端病例,是的,那里的精神病患者比例高得反常,但除此之外,我没看到任何预警信号。没有任何迹象指向这种结局——这种量级的灾难。
我和其他人一样,感到困惑,感到震惊。
我知道,怪罪我是最容易的。我也确实感到内疚,那罪恶感像成吨的巨石一样向我砸来。以至于这几年来,随着重担日益加剧,我的睡眠越来越糟。进食变得困难,甚至连活着本身都让我感觉自己在消逝。毕竟,这些人曾在我名下接受治疗。我本该帮助他们。这就是我当初来到盐松镇的原因。
我是个医生,是个精神科专家,我怎么会没预见到这一切?
我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和其他人一样,需要答案。我也清楚,我拥有独特的位置,拥有对这个小镇社区的内部视角。在盐松镇五百七十三名居民失踪时,由于我的到来,其中一百八十二人正在接受精神科治疗。
在 1990 到 1991 年那个漫长的冬季,他们都在我的监护之下。
在我来之前,他们在城里的主治医生要么一个月来镇上一次,要么居民们自己开车去城里看病。如果这两种方式都行不通,就通过电话咨询,由镇上唯一的常驻医生——希尔医生协助。那个冬天,这位家庭医生已经六十七岁了。
可想而知,这种医疗状况离“理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随着冬日愈发严酷,电话信号在最好的日子里也是断断续续。而在 1989 至 1990 年那个冬天的自杀事件后,情况变得很明显:这里需要一位更有经验的医生来度过寒冬。在这里,季节性情感障碍(SAD)重创着社区,太阳每天只升起很短的一段时间,持续数月之久,随后是那段危险的几周——太阳将彻底不再升起。
这份工作承诺了优厚的福利:免费的住所,包食宿,以及远高于平均水平的薪水——哪怕是对医生而言。政府称之为“激励机制”,是医生下乡支援北部偏远地区计划的一部分。
那笔钱对当时刚走出校园的我来说很有吸引力,但这并不是我接受这个职位的初衷。
吸引我的是它的“北部”属性。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逃离过去的地方。
说实话?我当时以为我能做点好事。
我知道,太天真了。
回过头看,我确实太天真了。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不知道我会面对什么样的病例,不知道它们会像一条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我的胸膛。它至今仍盘踞在那里,嘶嘶作响,震颤不已,像铁钳一样死死扼住我,不肯松开。若是没有这痛楚的提醒,我无法入睡、无法进食、无法生存。而最近,它勒得越来越紧了。
我想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弄懂我错过的那些迹象。
我需要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所以,我写下这些,是为了分享我所知的一切,试图理清头绪。也许你们也能从中看出点什么。因为,坦白说,我已经无计可施。
我正在整理居民们的病例笔记。我会缓慢但坚定地公布部分治疗录音的文字稿,以及我尽力回忆起的细节。
出于隐私考虑,我会隐去患者的姓名。但少数不住在盐松镇的家属已经授权公开这些资料,希望能找到答案。至于其他人,已经没有亲人留下来哀悼他们了,更别提在乎他们的尊严。
我可能会因此惹上麻烦,可能会失去行医执照。但有时候,你会走到那一步——真相远比医疗委员会的惩罚重要得多。在试图掩埋这一切三十年后,我准备停手了。
致盐松镇的五百七十三名居民: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
但这种沉默,到此为止。
——劳拉·科茨医生
第二章
我想,我应该从头说起。
那是相当清晰的记忆——我抵达盐松镇的第一天,正赶上一场葬礼。从我居住的边境附近出发,车程长达数小时。那时地上还没有积雪,但空气中已透着一股脆冷,呼出的气都能化作白雾。那是十月的一天,树梢仅存的几片叶子正拼命抓着枝头求生,脚下的每一步都能踩碎上次降雨结成的薄冰,或是干枯酥脆的落叶。空气里闻起来有秋天的味道,但也夹杂着即将到来的雪味。厚重、充满凶兆的灰云,沉沉地压在我的视野里。
欢迎来到盐松镇!
人口:592
我把车开进市中心的主街,那是镇子的心脏地带,目光投向那一队穿着正装黑衣的奇异送葬队伍,浑身泛起一阵寒意。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赶紧把暖气调大,靠边停车。我看见后面有一辆车打着双闪,紧紧跟在那辆深色灵车之后,那是送葬的车队,尽管它们看起来诡异地暗哑,车身没有一丝反光。我不想被卷进去。
我的脚踩在碎裂的落叶上,关上车门,退回到主街的人行道上。我的目光追随着那排车辆,而居民们则带着好奇,甚至轻微的厌恶瞥向我——审视着我身上灰扑扑的毛衣、套在外面的棕色外套,还有那条普通的牛仔裤。
我感到格格不入,浑身不自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他们的黑西装、黑裙子,还有精致的妆容。完美的头发,深色正式的鞋子,紧锁眉头上那精致的哀愁,还有蕾丝手帕。
“打扰一下,很抱歉冒昧,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我问身旁的一位女士,她正伫立着,泪眼婆娑地盯着驶过的车队。
她的眼神转向我,冰冷,如刺骨寒霜。“你怎么能如此不敬?”她厉声斥责。
我的心猛地一跳,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但她已经转身离开了。她汇入人群,走向一座我现在才能看清的大教堂,尖顶高耸。那是座木质的老建筑,白漆已经斑驳褪色,甚至有些开裂。但我毫不怀疑它能容纳很多人。
奇怪,我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目光扫视着小镇的其他地方,意识到我进城的路上没看到其他教堂。
像这样的每一个城镇、每一座城市,总该有几座教堂才对。总是如此。
我坐回车里,身体微微发抖。
我看着剩下的车离开,看着人群消失在教堂里,巨大的门扉在他们身后关闭,带着一种终局般的意味。他们一消失,整条街瞬间空无一人,一种怪诞的感觉淹没了我。我左右张望,仿佛预期着某种巨大的迷雾会吞噬此地。
当然,什么也没有。我重新发动车子,按照收到的那份简陋指引,驶向小镇另一头的一所寄宿大宅。
整个镇子就像主街和那些商店一样空旷。简直像座鬼城。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所有人都在那座教堂里,但这太荒谬了,不是吗?这可是二十世纪末;如今哪还有那么多去教堂的人。就算是一场葬礼,这镇子有五百多人口,他们总不可能全在那儿吧?
我在那栋大宅前停下,下车时再次核对了地址。
这是一栋大房子,至少与镇上其他那些只有一层楼、地下室肯定破败不堪的房子相比是这样。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栋漂亮的房子,如果是夏天,鲜花盛开,或是门前那棵巨大的枫树枝繁叶茂、在夏日微风中摇曳,那就更美了。但这会儿,它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不剩。屋后的松树在寒风中摇晃摩擦,那风声预示着雪季将来得太早。
我敲了敲门,听到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喊道:“进来!”
我缓缓推门而入,迎接我的是一位笑容满面的老妇人,我确信她大概八十岁上下。身周的装饰印证了我的推测:旧娃娃、毛绒玩具、大量的粉色和蕾丝,还有更老旧的物件。一台嵌在桌子里的缝纫机。沙发肯定是五十年代的款式,目力所及之处没有电视,甚至连收音机都没有。也没有镜子。
“你一定是科茨医生,请进,亲爱的,我一直在等你。”她的笑容很大,很有感染力。
我回以微笑,虽然有点紧张,但很感激这温暖的欢迎,尤其是在外面遭受了那种冷遇之后。
她的屋子里闻起来有肉桂糖曲奇的味道,暖气肯定开得很足,我穿着层层叠叠的外套,已经开始出汗了。
“埃洛伊斯·兰德尔太太?”我问。
她笑了。“是的,亲爱的,叫我埃洛伊斯就好。”
“那么,叫我劳拉。”
她点点头。“我会尽力的,亲爱的。来,咱们安顿下来吧,你的行李呢?”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衣服也是一身黑,事实上是全黑。裙子在胸口收得很紧,下摆宽松。是件旧衣服,我甚至能认出是哪个年代的款式。
“我——我马上拿进来。”我说着走向车子,提了一件行李。我想剩下的可以待会儿再拿。
我回来时她正笑着,眼神却略显紧张地瞥向壁炉架上方的大钟。
我胸口感到一阵奇怪的刺痛,问道:“你是有什么事要出门吗?”
她笑了,笑得很勉强。“抱歉,亲爱的,我本想用快乐和曲奇饼干来欢迎你,但是……”她的目光游移开了;她不再看钟,而是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窗户,眼神迷失在玻璃之外的某处,几乎是呆住了。
我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想知道她在看什么。尽管屋内暖气很足,我的皮肤还是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儿什么也没有,那个方向直指镇中心的教堂。
“如果是葬礼的话,我可以自己安顿,你有事就去吧,对吗?”
她的目光猛地弹回我身上,微微瞪大,流露出一瞬间真实的恐惧,随后消失无踪,快得让我不确定那是否真的存在过,因为她又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
我的心被绊了一下,我强压下那种感觉。
“是的,是镇上的牧师。”她回答道,口音带上了一点英式腔调。她的眼神朦胧,充满悲伤。“他三天前去世了。”
我的心不仅是被绊了一下,现在开始狂跳了。“我很遗憾。”
她哼了一声。“这是真正的损失。今天我们都在深深哀悼他。”她擦了擦眼睛,虽然那里并没有泪水。“来,我带你去房间,如果你确定自己没问题的话,我可能会去参加葬礼的尾声?”
我轻松地点点头。“当然,我没问题。”
我们走上楼梯,嘎吱作响,蜿蜒通向顶楼。她指着那三个房间:“你的卧室,你的书房,还有一个浴室。当然都是你的私人空间。如果你想锁门,我有钥匙。”
她用钥匙打开房门,领我参观每一个房间,最后是浴室。我在那里猛地停住了脚步。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发现浴室的镜子被遮住了。
事实上,这是我在房子里目前唯一见到的一面镜子,上面盖着一块白床单。
“这应该有一阵子没人用了吧?”我尽可能用随意的语气说道,尽管其他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被遮盖。
这很古怪,格格不入。无可救药地透着一股恐怖谷般的怪诞。
埃洛伊斯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啊,是的,那个牧师去世了,可怜的约翰尼,他才三十七岁。”
她点点头,看着我,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仿佛我应该明白其中的关联。
我不明白。
“好吧。”我说。
她叹了口气,把气呼出来,仿佛我确认了什么事情,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那么,我要走了。我会很快回来,好吗?我会让隔壁的达科塔帮你在搬剩下的行李,他是个可爱的孩子。”
一旦感到解脱,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我看着她离开,心里有点喜欢她,又有点困惑。
我转向浴室,看着那面被遮住的镜子,我的手本能地伸了过去。
手指刷过白床单,正要张开抓住它,但我停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毕竟我是个崇尚科学的女性。一个理性的人。但这感觉盘踞在此,无法逃避,强烈无比。
当大脑进入陌生、看似不熟悉的情境时,总是有原因的。答案在内部。解释总能被找到,也能被治疗。
这种奇怪的感觉,只是大脑接收信息太快,意识层面无法处理,所以潜意识的情绪取而代之浮现出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收回了手,没有继续动作,任由白床单遮着那面镜子。
随后,同样强烈的解脱感填满了我。
我咽下这种感觉,转身提着包走向卧室。
刚放下包,我就感到了那种开车带来的彻骨疲惫。床品是碎花的,但很干净。虽然卧室有点楼下的风格,但少了些蕾丝和粉色。这是我更习惯的风格。更多的是棕色、米色和白色的稳重色调。只有一点点色彩点缀。但窗边的碎花扶手椅和配套的床罩还是带着埃洛伊斯的印记。不过梳妆台是松木的,洗手台也差不多。
窗外的景色能俯瞰小镇,视野更好,更易于掌控。床看起来太舒服了。我的眼皮开始打架。
我才躺下一秒钟,睡眠就彻底吞噬了我。
醒来时我有些惊悸,分不清方向。就像在汽车旅馆或朋友家的沙发上醒来那种感觉,不确定,不舒服,还有点迷糊。我擦了擦口水,猛地坐起来,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透进来柔和的光。百叶窗没拉,窗帘分开着,远处有些门廊灯之类的光亮,但很难看清别的东西。
我走过去打开灯,眼前的一切模糊了一瞬,随即清晰起来——碎花椅子,配套的床罩。
我在盐松镇。在埃洛伊斯·兰德尔太太的家里,这是我未来九个月的新家。
手表显示十一点多了,我意识到口干舌燥,胃也因为饥饿而紧缩。
我不想吵醒埃洛伊斯,但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下楼去厨房。我想她不会介意的,毕竟她可能回来看到我在睡觉,不想打扰我。也许还有她做的那些曲奇饼干剩着。闻起来真的很香。
小心翼翼地,像个暗夜里的贼,我轻手轻脚地下楼,在楼梯拐角处猛地心惊肉跳,因为我的眼睛在近乎黑暗中分辨出了什么东西。心脏剧烈跳动,紧张感加剧,呼吸停滞,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试图借着客厅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清楚——就像我房间一样,这里的百叶窗和窗帘也完全敞开着。我试图理解我看到的是什么,手指死死抠进木质扶手,感觉到指甲刮擦着木头。
在楼梯最后一级僵立了片刻后,我的眼睛终于看清了。
一个阴影,在面向窗户的沙发上方形成了一个头的轮廓,某种像蜘蛛、像触手般的东西缠绕在阴影周围。
我的手颤抖着,去摸灯的开关,心脏如雷鸣般狂跳。我依然困惑,还没从陌生环境中醒来的迷茫中恢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床上做梦。
但灯光瞬间淹没客厅,埃洛伊斯那一头卷曲的灰发显露出来,一圈圈环绕在她的脸庞周围。
我叹了口气,解脱感涌上心头,随即对自己刚才的行为和想法感到一丝愚蠢。我走上前去。
“噢!噢,亲爱的,真抱歉!我睡着了。”她惊醒过来,抬头看着我,手里还攥着正在织的毛线活,那是件蓝色的东西。
我急忙摇摇头。“我也是。”
“我知道。”她说,“我往里看了看,见你睡得那么香,觉得最好还是别打扰你。我本来想等你,劳拉,我知道我忘了给你弄吃的,但我肯定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我摆手拒绝。“拜托,我不需要什么大餐,我只是想找点小零食,抱歉没经允许就进来了。”我突然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她笑了,笑得很开。“噢,亲爱的,这也是你的家了。”
我咽了口唾沫,稍微有点不安,点了点头。
她眼神中突然闪过某种领悟,说道:“我还真有一炉曲奇忘了放进去。愿意来厨房陪我吗,亲爱的?”
最后我坐在她的小桌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草本茶。那是埃洛伊斯在橱柜深处翻出来的,显然,她只喝英式红茶,不喝别的。
“来啦,刚出炉的曲奇。你确定不要别的吗?我为你来特意多买了不少吃的。”她笑着说。
我试探性地回以微笑。“我现在不需要别的,不过实际上,我可能得提一下,我是素食主义者。”
她一边把曲奇装盘,一边露出困惑的神情,然后端着自己的热茶坐在我对面。“素——食——?”
“我不吃肉。”我解释得更清楚些,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但听到这话,她的笑容稍微垮了一点,随后又回到嘴边,只是这次紧绷了些,几乎礼貌得过分。“那是为什么,亲爱的,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想那样做?”她的声音变得更脆,甚至有点尖利,像金属刮擦声。
“呃……个人选择。一种伦理困境吧。”我试图解释。
“动物生来就是被宰杀的,亲爱的,不然我们怎么生存?”
喉咙里突然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我艰难地咽了下去,决定让这个问题悬在半空。
埃洛伊斯死死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放弃了这个话题,喝起了她自己的茶。
我拿了一块曲奇,但突然没什么胃口了。
在那之后我很快告辞,上楼进了浴室,打开冷水龙头。我手掌蜷起,往突然发烫的脸上泼水。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看到了上面盖着的白床单。
我的呼吸变得颤抖,不是因为恐惧,只是因为一种难以解释的可怕挫败感而在颤抖,那感觉烧毁了所有的理性。就像我在学校试图学习一个新概念,却怎么也理解不了,大脑里像是有个障碍,太令人沮丧了。
太烦人了。
我的手指抓住那块布,只犹豫了一瞬——脑子里回响着埃洛伊斯关于约翰尼牧师的话,还有那是他死后的第三天,仿佛这对她意味着什么,仿佛这对我应该意味着什么。但我甩开了这些念头,心跳砰砰直跳地把布扯了下来。
什么也没发生。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倒影,嘴角对自己刚才的行为勾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嘲弄。
不管这是什么,其实都没什么,也许只是某种迷信。我抓住了这个解释,但当我准备睡觉,解开手表扣带时,我注意到时间刚过午夜。
已经是明天了。
新的一天。
伴随着埃洛伊斯的话在我脑海中回荡,我听到自己的思绪在低语:这是约翰尼牧师死后的第四天。
希尔医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他年纪大了,据他说是七十六岁。不过尽管已经拿着政府退休金,他依然是镇上的本地医生。他和一位叫贝丝的好心护士是这里漫长冬季里唯一的医疗力量。正如第二天他在带我参观镇上小诊所时解释的那样,他们的物资储备比需求的要多,但只是为了应对罕见的紧急情况。
“如你所见,我们的空间不大,但对盐松镇的居民来说,这就够了。”希尔医生带着友好的微笑解释道。“这间将是你看诊的办公室。我以前把它当作个人书房,但我已经为你清理干净了。恐怕你得用你自己的房间做书房,就像我这个冬天打算做的那样。”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怨气,我想他只是很高兴我能来。
“那病人的档案呢?”我问。
“就在这儿,我们放在你桌上了。”他说着,我们走进房间。有一张桌子,一些架子,但房间的大部分被一张沙发和两把看起来很舒适的椅子占据。我想,这正是精神科医生所需要的。
其余的装饰包括两盆植物,闻泥土的味道和近看都知道是真的。桌上是一盆吊兰,枝叶向外垂落,长了很久了。门边有一株较高的树状植物。它们为墙壁边缘衬托出一道轻松的绿意,很好地打破了满眼的米色调。
“一百八十二人,对吗?”我再次确认。
希尔医生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大部分病人还是会跟我以及他们的主治医生保持电话咨询,但当信号中断时,你会忙一些。趁还能休息的时候多休息吧,科茨医生。”
我笑了。“你说得好像那是不可避免似的。”
“噢,那当然是不可避免的。去年……我想大概是在十二月到一月之间,那是断得最久的一次,啊,除了 72 年那次,当然还有路被切断的那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笑了笑。“不管怎么说,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我有点困惑,不确定,忍不住问道:“路被切断了?只有一条路?”
我觉得自己有点蠢,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岁,问教授一个全班男生都知道的问题,还要承受他们评头论足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渺小、无足轻重、幼稚。教授带着嘲讽的笑,像对五岁孩子解释一样回答我出于良知提出的问题。但希尔医生不是这样,他耐心地笑着解释:“是的,一进一出只有一条路。从 34 年开始,每年冬天这路都要封闭好长一段时间。”
“34 年发生了什么?”我带着过剩的好奇心问道。
“噢,那只是个鬼故事,如果你现在随便找个人问的话,他们会说其实只是不幸的天气原因。”希尔医生解释道。“居民们在这里出生、老去,极少离开,他们总得找点乐子,但你不一样,科茨医生。虽然居民们对这类外来者确实有些微词,但相信我,只要你保持理性,别被雪埋了头脑,你会过得很好。”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
但我没再追问。
想到昨晚我那过度活跃的想象力,我不想再刺激它。无论如何,病人们需要一个冷静、理性的医生形象。一个散发着自信、不带批判色彩的人。我也不希望有什么东西蒙蔽我的判断。
不管怎样,希尔医生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你的第一位病人应该很快就要看诊了。”他在走进我的新办公室时解释道。
我点点头。“在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希尔医生停下脚步,转向我,笑容依旧友好。“请讲。”
“我听说镇上的牧师去世了?这似乎对居民们影响很大。”
希尔医生的脸色变得相当凝重,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更加疲惫。这会儿看起来才像他那七十六岁的年纪。
“乔纳森·马丁牧师。”他说着点点头。“他死了四天了,恐怕居民们确实深受打击。”
“牧师?不是教区长?”趁着他沉默的空档,我先问道。
“教区长、牧师、神父、祭司,人们怎么叫他的都有。在这儿,都是一回事。他是个好人,也许不是个伟人,但确实是个好人。他的大门永远为盐松镇的人敞开,永远有时间给他们。”
“节哀顺变。”
他点点头。“是的。巨大的损失,我想说。我不确定没了他我们该怎么办。”
“是意外吗?”我忍不住追问。
希尔医生的眼睛有一瞬间变得浑浊,迷失在一段我也许看不见的记忆里,但他随即转过身,笑容友好,年轻了些,所有的阴霾都消失了。“心脏病发作。他走得很快。”
这至少可以说令人惊讶。
我推测他是健康的。一个健康的三十七岁男人死于心脏病发作?
也许,他有基础病,或者其他健康因素。
但希尔医生说话的方式,还有他此刻笑得有点过头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并没有如实招来。
“至于你的第一位病人……”希尔医生说着走向档案柜,迅速转移了话题。“你已经见过她了。”
就这一句话,让我把乔纳森·马丁牧师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你说什么?”我声音有点受惊。
“埃洛伊斯·兰德尔太太。”希尔医生说着抓起档案递给我,依然微笑着。
我有点不知所措。
“希尔医生,我……我正住在她家里?”
“是的。”
“但是,她是,我的病人?”我继续说道,“这不专业。”
“这完全合乎伦理。”他反驳得很快,也很坚定。“况且,这是个小镇,我们多年没有新的基础设施了。居民人数增加了,恐怕我们要真的没别的地方安置你了。兰德尔太太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她很高兴能接待你。”
我不舒服,无可否认。这让我感觉不对劲,我强烈反对这种安排,正张嘴要说我不能一边治疗她一边和她住在一起,但希尔医生的声音变得权威起来,脸色更疲惫,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恳求:“科茨医生,我向你保证,这种安排绝不会危及你治疗她的能力。”
“我不确定是不是这样,但这并不是我担心的全部。”我说,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强烈挫败感而有些刺耳,这男人居然还自称医生。
他变得严肃,面带愁容地点头。“我理解,但请从我们的角度看看。除了她家,没地方能给你住。没有别的地方能提供你工作所需的隐私和空间。无论如何,她不是危险病人,已经不是了。她神智完全正常,已经改造好了。这只是她余生必须跨越的一个法律障碍。”
我的心往肚子里沉了一点。“你在说什么,希尔医生?”
他紧绷地笑了笑。“如你所知,其中七个病例是病人获释的条件。兰德尔太太就是其中之一,但那是十七年多以前的事了。”
“什么事。”声音冰冷,空洞。我感觉有点恶心。
“请只跟她进行一次会谈,然后再做决定,我只要求这个。就给几天时间。”
“她被判了什么罪?”我继续问道,决心要弄清楚,心里一半已经开始盘算撤退计划。打包我的车,离开这儿。
我的思绪飘回昨晚,我的房门大开,我自己毫无防备地睡在床上。而她,在楼下,坐着,织着东西。一个黑色的阴影缠绕着她的头。
“过失杀人。”希尔医生说,但迅速补充道,“是家庭暴力,真的更像是意外。如果没别的说法,那就是正当防卫。她真的不该被定罪。在事发前几个月我就看到了她的伤,直到今天我仍为没能做更多而感到内疚,但就像你在自己的经验里知道的那样,只有当受害者准备好作证时,家庭暴力才能被起诉。”
我有点哽住,艰难地吞咽着喉咙里形成的硬块。
我能听到那个声音,在回荡。
砰。砰。
我母亲的尖叫。
“一次会谈。”我咬着牙说。“就一次,然后我再决定。”
录音会谈:埃洛伊斯·兰德尔 与 科茨医生 #1
科茨医生:我是科茨医生,正在与病人 #[已删节] 埃洛伊斯·兰德尔太太进行第 #[已删节] 次会谈。
兰德尔太太,你是否同意录制本次会谈,仅供我作为你的精神科医生个人使用?
埃洛伊斯:是的,亲爱的。
科茨医生:好,谢谢。
我想从你与 [已删节] 医生的最后一次会谈开始。据我所知,你们当时在讨论你最近的梦境?
埃洛伊斯:是的。恐怕在这段时间,当冬天来临的时候,就像我打宾果游戏的朋友们一样,我会有些旧伤痛复发。很遗憾,我的是心病,而不是身体上的痛。
科茨医生:那次事件发生在冬天,对吗?
埃洛伊斯:是的,是四月初。
科茨医生:我理解。我暂时不会和你谈论那个。相反,我想接着 [已删节] 医生的话题,谈谈你的梦。你有做新的梦吗?
埃洛伊斯:有,事实上,就是昨晚。嗯,你记得的,亲爱的,当你在楼上的时候,我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做了和往常一样的梦,虽然,这次有点不同。
科茨医生:哪里不同?
埃洛伊斯:嗯,通常都是一样的。是他要伤害我之前的恐惧,是事情发生前的那一刻。那种等待太可怕了。我醒来时发着烧,浑身是汗,惊恐万分。但这次……这次是在我杀了他之后。在我割断他的喉咙之后,亲爱的。
科茨医生:……
埃洛伊斯:[已删节] 医生说,承认我们的错误是好事,就像我们亲爱的约翰尼说的,承认罪恶,就是让它不再对你有支配力。
科茨医生:……我明白了。还有什么?
埃洛伊斯:是的,他躺在地上,流着血,我的满手都是血。我想我当时吓坏了。我试着拨电话求救,但电话又没信号了。他们后来告诉我,我在那儿坐了整整三天也没人发现我。我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但那三天很平静,尽管发生了一切,或者也许正因为发生了一切。
我感到,自由。
甚至,安全。
然而,这次的梦里,还有别人和我在一起。
科茨医生:别人?
埃洛伊斯:是的,我想起来了,非常清晰……
科茨医生:这个人是昨晚在梦里出现的,还是十八年前事件发生时在那里的?
埃洛伊斯:太清晰了,而那件事发生得太久了,所以一定是在我的梦里。
他在那里,在我旁边,但那不是一个人,亲爱的。那是一个阴影,一堆重叠的阴影。里面没有光。一点光都没有。
我醒来时花了一会儿才认出那里面是什么。
科茨医生:里面?
埃洛伊斯:那是重叠的阴影构成的一个男人。一个被聚集成群的黑色苍蝇填满到嗓子眼的男人。
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他在做什么?
埃洛伊斯:我不知道。他只是在那儿,我想是为了……
科茨医生:为了?
埃洛伊斯:为了见证。
结束会谈时,我在微微发抖,颤栗不已,时间结束得太早了。当我们坐在她家楼上我的书房椅子里对视时,埃洛伊斯似乎并不介意,也没有注意到。
我本想让她去诊所办公室,至少那里有更深层的职业界限,但让这位八十一岁的老妇人冒着严寒走那么远,确实显得残忍。
然而一结束,她的笑容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温暖。
仿佛我们刚才没有在讨论她已故的丈夫,以及那些至今纠缠她的恐怖梦魇。
“我去给我们做顿迟来的晚餐,亲爱的。”她说着走出书房,嘴里哼着六十年代的小调。那是我母亲过去常听的曲子,无可奈何地,一股怀旧之情涌上心头,我想起了她的香水味。我想起了最后一次拥抱她。
天晚了。
我花了一整天翻阅病人档案,也许是为了推迟这场不可避免的会谈。不知何故,在开始之前我就知道,它会改变我的处境。
我依然存疑。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和一个有如此暴力历史的病人住在一起,不管情况如何,哪怕有希尔医生的保证。
我知道这近二十年来她不得不不断谈论此事,这肯定改变了她现在的叙述方式,少了治疗性的情感宣泄,变成了对人生最糟糕一天的陈旧复述,只想翻篇,但系统不允许。
有一瞬间,我几乎同情她。
但是,她谈论自己行为时那种冷酷的口吻,太像我在女子监狱完成毕业项目时的经历。那种让我去和重刑犯交谈的项目。那种表现得循规蹈矩,却能把谋杀说得像没事儿人一样的犯人。
关掉录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我正想着离开。我走出书房进了卧室,打开灯,深吸一口气,试图盘算我的选择。
但还没走多远,随着一阵战栗,我意识到窗帘和百叶窗正对着漆黑的夜敞开着,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当我凝视那片黑暗时,柔和的光照亮了别的东西。
白色的斑点。
我意识到,下雪了。
我慢慢走到窗前,看着雪越下越急,大片大片的雪花又快又密地落下来。
我往下看,发现地上已经积了一英寸的雪。
直到此刻,带着一种下沉的领悟,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那天晚上我本可以试着离开,仅凭纯粹的意志力冲过即将来临的风暴。也许我甚至能成功。
但是,一百八十二人的心理健康,乃至他们的生命,这份沉重的责任压住了我。
我留下了。
正如我预测的那样,到了早上,一切都无所谓了。
冬季风暴猛烈袭击,道路变得完全无法通行。
我被困住了。
——劳拉·科茨医生
第三章
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让我解释一下。初雪风暴过后,我被困在了埃洛伊斯家里。对此她表现得很友善。她拿出一些拼图来玩,家里储备的食物也足够让我们吃得很好。我经常和她边喝茶边聊天,有我作伴她似乎很高兴。她很和蔼,是个好主人。就像我刚来时受到的那种温暖欢迎一样,但我作为她的精神科医生,深知她的过去,每当她背对着我,一边哼着歌一边烘焙或做饭时,我就忍不住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或者是当她转身回去织毛衣、做针线活的时候。她甚至把她的旧收音机拿给我,但所有频道都是静电杂音。电话服务也断了。
她告诉我,在漫长的冬天这事儿太常见了,她一点也不担心。雪下得这么大,我也没法开车去任何地方,不管我在来之前有没有换上雪地胎。
这几乎可以说是舒适惬意的,除了那些时刻——当我也得背过身去帮她在厨房打下手,或是帮她拿出缝纫机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盯着我的后背。又或者当我下到地窖去帮她拿肉时。她站在楼梯顶端的黑暗中,只有一盏小灯泡孤零零地亮着,为我指路。
“小心点,亲爱的,那些楼梯很旧了。”当我差点绊倒时,她的声音似乎带着回音,舌尖上卷着一丝轻笑。“小心点,亲爱的,我警告过你的。”
睡觉时,我一直用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面。
我对此并不感到自豪。
但我告诉自己,这既不是偏执,也不是妄想,只是合理的预防措施。
我不赞同这种安排,但我不需要问埃洛伊斯我还能不能走。事实再明显不过:我走不了。
到了第三天,路况好转了一些,至少镇里的路能开了。外面的路面有起伏,加上气温回升,积雪稍微融化后又结成了冰。据说在那上面开车简直是自寻死路。我也不特别想去尝试。
况且,现在的居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
照这个架势,他们根本不可能再找来别的精神科医生。
即使如此,当那辆破旧的小铲雪车清出一条能走的路,收音机里的静电杂音终于连通,告诉盐松镇居民可以在镇内小心驾驶时,我还是抓住了机会。
尤其是考虑到,很快连在镇里开车都将成为奢望,步行将成为唯一的选择。这也是住埃洛伊斯家那么“完美”的另一个原因,她家离诊所、离市中心都很近。只有五分钟的路程。
埃洛伊斯有些担心,但我挥手让她放心。“我是个好司机,而且我得去商店买点东西。”
“噢,亲爱的,我肯定我有那些东西。”她和蔼地说,但我需要一点空间。
幽闭恐惧症。
丽莎,我大学时的老室友,现在的好朋友,在她离开前曾逼着我和她一起看了《闪灵》。我想我也许会杀了她——当然不是真的杀——但她酷爱恐怖片。而我总是纵容她。也许这一次,我本该不那么纵容她的。
不过,我现在想念她了。
连信都寄不出去。
长途电话也许还有可能,所以我大概会试一试,但我们早就用惯常的方式道过别了——就像她去世界其他地方休研究假,或是去探访某个原住民部落时那样。她热爱那种东西。
我想着她,小心翼翼地驾车驶入市中心的道路。我停好车,心存感激,同时也有些惊讶地看到这么多人都在外面。他们四处走动,仿佛现在不是零下七度,但这温度对他们来说大概不算什么。在这个如此靠近北极圈的地方,气温还能低得多。
但我还是微笑了,很高兴能看到其他人。我把车停在镇上唯一的一家杂货店旁。有人警告过我,这里的食物最终会变得不再新鲜,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尽可能买点新鲜货。我知道我会最想念煎鸡蛋。腌渍食品以后总是能吃到的。
我在走过去时向一位居民点头致意,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轻薄的外套,头发在寒风中披散着,但当我看向她时,她显得很不自在,很不高兴。她转过脸去,带着某种厌恶的神情。随后我转过身,感到胸口淤积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后颈一阵发烫。那里有两个中年男人,正死死盯着我看。
我心想,“怪胎,”然后走进了店里。但是,不仅仅是他们。
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他们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几乎毫不顾忌礼貌,然后才移开。但是,紧接着他们又看回来。我穿着正常的衣服,也许比他们的外套厚一点,还戴了顶无檐便帽,但这并不是原因,当我在店里的热气中拉开夹克拉链时,我就已经明白了。我熟悉这种眼神。
他们在看我的脸,看这个出现在他们中间的陌生存在。这个冬天不得不和他们困在一起的陌生人。
空气中没有欢迎,只有敌意。一种被排斥的感觉。
这奇怪地让人受伤。
这让我想起了初中时,我在学期中途转学,父母把我送进了法语浸润学校。突然间,我被一群家境优渥的白人孩子包围,文化环境骤变。虽然我看起来也是白人,但我的举止不像他们,也不懂他们的规矩。
最终,大概在高中时,我融入了进去,法语也变好了。我和他们一样去天主教堂,当然不是因为我信教,我只是想合群。我只是想让那种感觉——也就是我现在感觉到的这种感觉——停止。消失。
我迅速抓起我要买的新鲜食物,逃离了那里。
他们的目光一路追随着我。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那天晚些时候,当我走进诊所时,希尔医生向我保证。虽然已经迟了好几天,但我渴望重新接触那些病历,熟悉它们,也熟悉我的病人。我带了食物和饮料,打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或者说,他们会习惯你的。冬天我们都被困在这里,我们依靠彼此,依赖彼此生存。几百年来都是如此。这里面有很深的历史渊源,科茨医生,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我告诉他,“我只是想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来赢得他们的信任,或者至少让他们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希尔医生的手指熟练地在档案中翻动,然后抽出一份。“做好你的本职工作,科茨医生,仅此而已。”
我接过他递来的档案,手指扣紧了它。我对他挑了挑眉。
“你的下一位病人。”希尔医生解释道,“另一个紧急病例。整个冬天他都需要在你的监护之下。在他对之前尝试过的三种药物——也就是这类病例的常用药——产生抗药性后,氯氮平一直对他有效,但这种药物也有失效的明显可能。”
我仔细听着,担忧地点点头。
氯氮平通常只在其他抗精神病药物失效时才使用。几年前那是一次里程碑式的药物试验。
打开档案前,我问:“有什么是档案里没写,但我应该知道的吗?”
希尔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似乎在沉思。“我建议你在我和贝丝都在诊所的时候进行这些会谈。他有暴力史,但在他回家的这五年里,没有发生过爆发失控的记录。”
我点点头。“我明白。”
我对暴力并不陌生,尤其是在精神病患者身上。事实上,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唯一的恐惧来自于我正和其中一个住在一起,同时还得治疗她。
尽管有希尔医生的保证,以及我对他本能的信任(虽然既然我已经被困在这里,这种信任可能并非完全出于自由意志),但我对他仍抱有一丝无法摆脱的不确定感。
直到太迟了,他才告诉我关于这个职位的全部重要信息。
我怎么能相信他不会再来这一套?
科尔顿·多纳休第一次见我、并成为我的病人时,只有二十四岁。他十岁时就被送进了城里的精神病院。他在那里一直住到十九岁,被认定对自己或他人不再构成危险。随后他被释放,由父母监护,但释放条件极其严格。其中包括每周一次的精神科门诊治疗、服药依从性、宵禁,以及最严格的一条: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不得再接近他的妹妹。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病例,仅仅是因为科尔顿·多纳休在十岁时就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后来确诊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我记忆最深的是,会谈开始时他是多么平静,甚至可以说,他眼中的某种渴望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他在机构的所有病历记录以及 [已删节] 医生的笔记都说,他是个非常安静的孩子,后来成了个安静的年轻人。除了必须要说的话,他从不多嘴,也从未解释过他的行为,除了那句:“是他叫我做的。”
但是,当我坐到他面前时,他对我说话了。事实上,他非常健谈。反常地健谈。
录音会谈:科尔顿·多纳休 与 科茨医生 #1
科茨医生:我是科茨医生,正在与病人 #[已删节] 科尔顿·多纳休进行第 #[已删节] 次会谈。
那么,科尔顿,我要征求你的许可来录制这次会谈。这将仅供我作为你的精神科医生个人使用。你同意吗?
科尔顿:[已删节] 医生从来没问过。
科茨医生:我很抱歉他没问过。
科尔顿:你为什么要道歉,劳拉?又不是你的错。
科茨医生:请叫我科茨医生,科尔顿。与人保持界限很重要。
科尔顿: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多纳休先生?
科茨医生:我道歉,多纳休先生。
科尔顿:不。不,我不喜欢。听起来像我爸。就叫我科尔顿。
科茨医生:好吧,科尔顿,你同意录音吗?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改为手写笔记。
科尔顿:我不介意。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在这里的话。
科茨医生:好,现在我要接着 [已删节] 医生的话题开始。
科尔顿:我不想谈那个。我们能谈谈别的吗?
科茨医生:可以,但我必须先问一下,你的药物起效了吗?你有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科尔顿:药有效。但我想谈点别的。我想告诉你我第一次见到他是怎么回事。
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你以前从未谈论过这个。你确定准备好了吗?
科尔顿:故事应该从头开始,否则我们怎么能理解现在到了哪一步?
科茨医生:说得很对,也非常有见地。
能告诉我你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吗?
科尔顿:我没有听到他。我是感觉到了他。
科茨医生:你感觉到了他?在哪里感觉到的,科尔顿?
科尔顿:在镇子后面的树林里。
那时我大概五岁,我想去外面玩。或者,嗯,我妈正在跟人打电话,我的小妹妹哭得很凶。我想我拿着新飞机玩具不停地撞到她,我是说我妈。她冲我吼,把玩具拿走了,然后塞了个球在我怀里。叫我去外面玩。
我们住在镇子边缘,紧挨着那些延伸进森林的大松树。我一直被警告不要进去,所以我没进去。我只是坐在树旁边。我一直很喜欢那些树。我喜欢那种颜色,喜欢它们有多高。我可以抬头看,看它们一直伸进天堂里。但当然,它们不是那种树。它们不够高,那些种类的树都被天使砍倒了。
所以,我坐了下来,这样它们看起来会大一点,假装它们通向天堂。
我想爬上去,去天堂。
天堂里从不孤单。
我就把球扔进了森林里;我是瞄准一棵树扔的。
我想让球弹回来,我想让森林陪我玩,我厌倦了等苏珊长大。厌倦了等她像父母承诺的那样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我现在就想要一个最好的朋友。
我妈甚至不再看我了,她关心的只有那个婴儿,还有电话——如果电话能打通的话。我爸喝得烂醉,他甚至不知道我在那儿。
那时是春天,融化的雪水湿透了我的裤子,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所有的梦想都实现了。
球消失在树林里,然后,它被扔回来了!
我兴奋极了。
我和森林交上了朋友!
终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站起来,又扔了一次,它消失了,然后再一次,被扔了回来。这次我甚至接住了。
我们玩了好几个小时,好几天,我一直回去找他。
直到有一天,它停止了。
我扔出了球,但这回它没被扔回来。
我妈骂我浪费了一个球,我们家没什么钱,盐松镇也没什么东西。
我想我是哭着睡着的,但我醒来时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回荡的闷响。
我睁开眼,走廊灯柔和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灯总是给我们留着的。我是说,给我和苏珊。
所以我能看见,球就在地板上。而当我抬头时,我的衣柜门是开着的。里面那么黑,那么暗,但我能看见里面充满了阴影,重叠着,疯狂着,但是是那种好的疯狂。就像看着一个万花筒,但是没有颜色。
我知道是他。
我知道是森林。
我最好的朋友。
我笑了,很兴奋,捡起球,扔了回去。
它被黑暗吞没了,一点声音都没有,直到它再次被扔回来。
但这一次,球上写了东西。
科茨医生:球上写了什么,科尔顿?
科尔顿:“你想做我的朋友吗?”上面写着。
科茨医生:你同意了吗?
科尔顿:当然!但我得先做几件事。我不想做的,但我们在一起玩了那么久,那之后他也总是在梦里跟我说话,变得很难忽视他。而且,我妈越是不跟我说话,我就越孤独,我就越不想忽视他了。
毕竟,他是我的朋友。
科茨医生:曾经是?
科尔顿:……对。现在,现在他不想做我朋友了。
科茨医生:为什么不?
科尔顿:我以为是因为药,或者是以为我离森林太远了,但根本不是那样。昨晚,他告诉了我原因。
科茨医生:他告诉你什么了,科尔顿?
科尔顿:他告诉我,这是因为他现在想做你的朋友了,劳拉。
——劳拉·科茨医生
第四章
艾米·苏利文第一次来见我时,只有二十七岁。她的脸庞相当憔悴,尽管还没到深冬,脸色却已经苍白如纸。她的双眼深陷,眼距似乎因消瘦而显得有些紧凑,眼神中透着一股沉沉死气。曾经充满活力的棕色头发如今变成了更深的色调,近乎黑色,扁塌塌地长垂着,勾勒出她的脸型,让颧骨显得更加突兀。以她的身高而言,她的体重显然低于理想标准。
她的眼中极少流露情感,双手始终垂在身侧。大部分时间,她只是盯着我诊所办公室的那扇小窗户。看着雪花持续飘落,随着十月的离去和十一月的接管,雪势未减反增。事实上,天气变得更加严酷,积雪层层堆叠。很快,镇上的小型铲雪车就会力不从心。通往外界的高速公路也将不再清理。唯一的出路只剩下小型飞机或直升机。即便如此,持续不断的风暴和迅速降临的极夜,也会让出行成为不可能的任务。
“你好,穆尔女士,很高兴见到你。我是科茨医生,直到春天来临前,都由我负责你的治疗。”我礼貌而平静地解释道。
她几乎没给我什么反应,声音单调地回了一句:“苏利文太太。”她纠正道。
“苏利文太太,当然。我很抱歉;你的病历上还写着你的娘家姓。”
她没再说什么,目光飘向窗外,飘向纷飞的大雪。
我想多寒暄几句,让她对我感到更自在些,至少建立一种医患关系。如果能先找到一些共同话题,或者打破僵局,病人通常更容易敞开心扉,但她似乎无法,或者不愿意这么做。
我点点头,伸手拿起了录音机。
录音会谈:艾米·苏利文 与 科茨医生 #1
科茨医生:我是科茨医生,正在与病人 #[已删节] 艾米·苏利文进行第 #[已删节] 次会谈。
苏利文太太,你是否同意录制本次会谈,仅供我作为你的精神科医生个人使用?
苏利文太太:是的。
科茨医生:我读过 [已删节] 医生的病历,尽管你的症状有妊娠这一生理源头,但他给出的诊断是非典型精神病。他没有提到原因,所以我打算就此问你几个问题,好吗?
苏利文太太:好的。
科茨医生:你经历的症状、妄想和幻觉,都是在你分娩后开始的,对吗?
苏利文太太:是的。
科茨医生:在分娩前你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吗?
苏利文太太:可能……我做过某些梦。但是,盐松镇的每个人都会做梦。我跟马丁牧师谈过这些梦。他说这很正常,不用担心。
科茨医生:你跟马丁牧师谈过你的梦?所有的梦?
苏利文太太:每个人都告诉——
告诉过。
每个人都告诉过马丁牧师他们的梦。
科茨医生:我明白了。你能告诉我吗?
苏利文太太:我能吗?
科茨医生:当然,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为了帮你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思想,帮你疗愈,好转起来。我是来治疗你的。
苏利文太太:我很感激,科茨医生。
才过了一两个星期,但这感觉太孤独了。
在我怀孕前的梦里,我总是会在森林里迷路。感觉那么真实,然后我会醒来,脚上全是泥。
科茨医生:我明白了……
抱歉,我有点惊讶,你的病历里没有睡眠障碍的记录。
苏利文太太:那是不会有的。
科茨医生:……好吧。
那现在呢?你还做同样的梦吗?
苏利文太太:怀孕后,我就不再在睡梦中做这些梦了,它们开始在我清醒的时候发生。
科茨医生:你是说你在清醒时做梦?
苏利文太太:是的。但 [已删节] 医生说那是幻觉。孩子出生后,情况变得更糟了。
科茨医生:你能给我描述一下吗?你的梦?
苏利文太太:那是我们在诊所生完孩子回家的第一天。事实上就在这里,我就经历了一次。
格雷厄姆在车里,试着学会怎么把装着孩子的婴儿座椅解下来。我很累,而且我——我不想等。出于某种原因,我觉得被什么东西吸引着要进屋去。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感觉有雾。
科茨医生:是你的脑子感觉像有雾,还是你看见了雾?
苏利文太太:都有,但我那个清醒时的梦,更像是薄雾。当我走进去时,皮肤上仿佛有千根针在扎。
我记得我的心跳得好快,目光顺着那深色的松木楼梯往上看。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它。
是一张脸。
坐在楼梯顶端。
它正看着我。
当它捕捉到我的目光时,它对我笑了。
科茨医生:它看起来像什么?眼熟吗?
苏利文太太:是的。它……它很眼熟。但我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我不记得了。
它非常苍白,这让它嘴边的血显得格外显眼。那么鲜艳。血还沾在它的鼻子上。它的眼睛是深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虹膜,什么都没有。
它只是不停地笑。
当我丈夫进来时,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他和孩子。
他担忧地看着我,说我看起来像个鬼。
当我再转回头时,那张脸不见了。
科茨医生:你说感觉很眼熟,这只是一种感觉吗?还是有任何具体的倾向或记忆?
苏利文太太:就像梦一样。
眼熟,但又不是。
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重叠着,我分辨不清。但这非常清晰。我确定那是真的,但 [已删节] 医生说那肯定是精神病的开端。
科茨医生:苏利文太太,虽然目前这一领域还很不成熟,但我们精神科医生见过很多产后精神病的病例。有时伴随抑郁,有时两者皆有。虽然它还不是一种正式的疾病名称,但也足够常见,我认为总有一天会转正的。我想说的是,我知道怎么治疗这两者,我会帮你度过难关。
苏利文太太:你真好,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自从上次见过 [已删节] 医生后,你还有其他幻觉吗?
苏利文太太:没有。
只有那张脸。
不过最近,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它一直在床底下偷看我。
科茨医生:那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苏利文太太:我就不下床。
反正我也太累了。
有时候我又睡着了。
有时候,我们就只是互相盯着。
科茨医生:……我明白了。
那你关于孩子的想法呢?玛格丽特是她的名字,对吗?小名叫麦琪?
苏利文太太:……
苏利文太太:我不能抱她。
我害怕。
科茨医生:怕什么?
苏利文太太:怕她会饿。
那天我见到了苏利文先生。
特别警员格雷厄姆·苏利文是盐松镇最接近执法人员的存在。他基本上算是驻扎在盐松镇的那位皇家骑警(RCMP)警官的副手——这是一种极不寻常的情况。如果是冬季职位,或许还能解释得通,因为这里的道路一年中好几个月都是封闭的,而在那些月份里,盐松镇的犯罪率并不低。但这名皇家骑警是常年驻扎的。当时没有任何其他的北部小镇享有这种安保待遇。
当时我没想太多,但事后看来,来这里之前我应该对小镇的历史做更多的调查。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太天真了。
但是,玛丽,如果你正在读这个,我要让你知道,特别警员格雷厄姆·苏利文是个好人。
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无论是对镇上的职责,还是对艾米。最重要的是,他对小麦琪是个溺爱的父亲。当我陪苏利文太太出来迎接他们时,麦琪还只是个抱在他怀里的婴儿。他正在和希尔医生说话,希尔医生正在给孩子做快速检查,确保她健康。
麦琪还不到一岁,尽管母亲病着,她依然有着圆嘟嘟的脸蛋,笑着,像其他婴儿一样快乐。
当艾米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即便麦琪那胖乎乎的小手伸向她时,我的心都碎了。
“苏利文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我打着招呼伸出手,他单手抱着麦琪稳住重心,同我握手。
他很英俊,这是我的第一想法,心脏像年轻女孩初见帅气面孔和温柔眼神时那样怦怦直跳。但是,仅此而已。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个婴儿身上,见到她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在我心中升腾。
“也很高兴见到你,科茨医生。”格雷厄姆回应道。“叫我格雷厄姆就好。”
“这是谁家的漂亮宝宝呀,嗯?你怎么这么可爱?”我记得我哄着她,手伸过去摸她的小手,她的手指抓着我的手指,然后又突然松开。她的笑容,咿呀学语的声音,她差不多一岁了。
她被照顾得很好,各项发育指标都符合年龄。“你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孩子,苏利文太太。”我温柔地引导着艾米,像鹰一样观察她的反应。
我在那里看到的不是恐惧,但也不是快乐,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白。
她拒绝承认丈夫怀里那个孩子的存在。
这刺痛了我,像刀绞一样。至今仍然如此。
这需要大量的工作,我一边想着一边转向希尔医生。“我想一切都健康?”
“非常健康。”希尔医生的笑容扩大了,我们所有人都抓住了这个转换话题的机会,以此逃离艾米对亲生骨肉那种明显的麻木所带来的失误,以及随之留下的尴尬气氛。
“那么苏利——格雷厄姆,你们俩家里的情况怎么样?”我看这对夫妇,看到了鲜明的对比。
艾米的长直发阴郁地框住脸庞,眼中只有阴影,眼下挂着如环般的黑眼圈。皮肤苍白,身形比正常还要消瘦,病态十足。
格雷厄姆则有着健康的体魄,浅褐色的卷发,留着胡子。他的眼睛像晴空一样明亮。皮肤不算黝黑,但也不苍白。透着健康的色泽。
他看着妻子的眼神充满爱意,大概从他们相遇、结婚起,他就一直这样看着她。
艾米无法回应这份爱。
但这不是她的错。
格雷厄姆替两个人回答了。“艾米的母亲帮了大忙,她已经搬过来好几个月了。”
我点点头。
病历里提到了,但我必须确认。
“很高兴听到你们有这么好的支持系统。苏利文太太,那我过几天再见你,好吗?”
当她看着我时,眼神稍微活泛了一点,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声音里多了一丝生气:“好的,科茨医生。”
我看到格雷厄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层的情感。仿佛直到此刻,他才久违地在妻子声音里听到了一点生命力。但是,这一刻转瞬即逝。
他们一走,我就转向希尔医生。
“这里的杂货店冬天有配方奶粉卖吗?”我问。
希尔医生打量着我。“有,但是作为应急物资。大多数时候,我们会为已知的婴儿或孕妇预订足够的量。怎么了,科茨医生?”
“我知道她还在用吸奶器进行母乳喂养,但我认为她应该停止。我觉得药物治疗可能是目前的唯一选择,至少要先把她的状态拉回到基准线,这样我们才能开展真正的治疗工作。”我作为同行与他商议,作为艾米的医生我有权这么做,而且坦白说,我想听听他的看法。
但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艾米关于喂养孩子的妄想。
“我会问问杂货店老板弗雷德,看看这是否可行。不过,科茨医生,精神病学不是我的专长,产后抑郁不是产后一年就会消失吗?”
“大多数时候症状会减轻,有时会消失,但坦白说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研究能确切知道。而在苏利文太太的案例中,她的精神状态并非完全源于妊娠。再加上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希尔医生点点头。“好吧。你想用什么药?我得去查查药房的库存。”
这听起来可能只是无聊的信息,只是精神科医生思考过程和治疗计划的常规细节。但是,我需要你们知道,我为艾米·苏利文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一切。
之后我就和希尔医生分开了,天色已晚。
我决定结束这一天,在黑暗中往埃洛伊斯家走。我尽可能小心,但因为到处都是雪,夜色不再漆黑一片。相反,它带着另一种怪诞感。雪的白色反射出微光,让天空呈现出灰色的光亮,那种淡淡的色调让事物看起来稍微清晰了一些。
那种光亮,等到太阳最终彻底消失几周的时候,会让人很难分清白天和黑夜。
我想起家乡,当这种时候开始变黑,最早也要到晚上七八点。通常是在这个时候,十月底,孩子们会出去玩“不给糖就捣蛋”,我们得特别小心。年纪大一点后,即使天黑得早,我们也能在外面待得更久。
呵。
当我把车开上埃洛伊斯家的车道时,我突然意识到——
今天是 11 月 3 日,我一直埋头于病历、档案和会谈,完全忘了万圣节。
我也不是什么狂热粉丝,通常我的万圣节都被丽莎预订了,她会安排某种恐怖电影马拉松。她会把我从工作中拖出来,我们会开心地吃糖、看电影、找吃的,然后第二天睡个昏天黑地。
但今年,没有丽莎。
没有万圣节。
事实上,我没看到哪怕一个装饰品,而在万圣节当晚——也就是我熬夜读达科塔·尼尔森档案的那晚——没有一个孩子出来讨糖。
“噢,亲爱的,你回来啦,我这就去给你热晚饭。”我刚进门,埃洛伊斯就招呼道。
她放下织针,我迅速锁上门。脱掉靴子和夹克,先把包放在一边,我跟着她进了厨房,话语在舌尖滚烫。
“埃洛伊斯?”
“怎么了,亲爱的?”
“我注意到这里好像没人玩‘不给糖就捣蛋’,或者庆祝万圣节。还是说我太忙了没注意到?”我试探着问道,不知为何感到一丝紧张,不舒服。
当埃洛伊斯僵住,手里端着盘子缓缓转身时,这种不安加剧了。
她把盘子放进烤箱,笑容有些紧绷。“那是,亲爱的,我们又不是异教徒。”
烤箱灯亮起,随即随着门关上而熄灭。
埃洛伊斯把计时器设定为十分钟。
我咽了口唾沫,她的眼睛正盯着我。
“所以,这里没人庆祝万圣节?”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亲爱的,为什么这里有更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庆祝。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太阳离开一整年的感觉,或者当它回归时的那种感觉,直到你亲身经历过。这些才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她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我明白了。”虽然困惑,但我没再追问。
当埃洛伊斯把盘子递给我时,她的手盖在了我的手上,把我留在那儿一秒钟。那么近,近得能数清每一条皱纹,她的眼睛不知怎的变得更细了,像针尖一样盯着我。她的声音有点尖利,像精心雕刻的刀锋:“在这里,亡灵不只是在一年中的某一天才在我们身边行走。天越黑,它们游荡得越频繁。只有当太阳回归时,你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温暖,并记起自己还不是它们中的一员。那是一种令人欣喜若狂的感觉。”
她松开手,我接过食物,心在胸腔里如雷鸣般狂跳。
“我——我要回房间吃,我还有很多病历要看。”
她的笑容变得温暖起来,眼里满是笑意,又大又圆。“当然,亲爱的。慢用。”
大概是午夜过后的某个时候,我决定睡觉,但我发现自己还没法入睡。至少没法完全睡着。相反,我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侧身蜷缩着,面对着门,脑子里全是关于万圣节、埃洛伊斯的话以及艾米·苏利文的经历的念头——直到我的目光捕捉到紧闭的门缝下方,一个阴影在移动,我猛地惊醒。来回移动。
就像,有人在踱步,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楼梯甚至没发出嘎吱声。
而我通常顶在门把手下的椅子,今晚不在那儿。
我太分心了,把它忘了。
我无法呼吸。我无法动弹。
阴影移动着,踱步,来回——来回——来回。
我留着的台灯发出的光让那阴影显得如此显眼。
我的心随着那动作狂跳,手心全是汗,直到最后,它停了。
移向右边,消失在楼梯方向。
我猜的。
我等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把椅子重新顶在门下。
一定是埃洛伊斯,一定是。
但她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晚我彻夜未眠。
——劳拉·科茨医生
第五章
我在盐松镇经历的第一场暴雪是残酷、恐怖,且极度孤立无援的。埃洛伊斯家所有的窗户都被积雪覆盖,迎风面的窗台上积雪更比另一面厚。外面是一层厚重的、持续飘落的雪幕,整整下了一天,直到深夜也不停歇。电话信号确实断了,但谢天谢地,电力供应还维持着。
埃洛伊斯设法摆弄她那台老式收音机,调到了一个频道。里面的声音温暖、诱人且令人平静,与外面的狂暴风雪以及我内心的动荡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从未经历过如此令人焦虑的事情——那雪仿佛永远不会停。好像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好几天,但埃洛伊斯似乎完全不为所动,一边哼着歌一边忙着烘焙、织毛衣,还有那个我想多半是为了安抚我才拿出来的拼图。
尽管过去几天在这个家里发生了一些怪事,但我还是更愿意待在客厅里有她作伴,而不是独自待在我的房间或书房里,听着外面狂风失控地呼啸。那风声就像来自无尽森林深处的巨兽,不断喷吐着冰雪,直到它的怒火得到满足。
“啊,好了。”埃洛伊斯开心地说着,灵巧的手指微调旋钮,流淌出轻柔的音乐声。那是些老歌,音质有些粗糙,带着点静电杂音,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节奏轻快的旋律和关于爱情的歌词飘荡在空气中。如果要我猜年代的话,我会说是三十年代,或者是四十年代。
音乐声渐弱,那个声音切入:“好了,伙计们,希望你们喜欢维克多·扬和他的乐队!没什么比一首欢快的曲子更能让我们忘掉那场大雪了,你们说呢?谢天谢地,我们还在运行,但我听说信号可能会再次中断。”
他有着那种播音员特有的嗓音,老派,就像我母亲做饭或洗衣服时会听的那种。那时她缝着花样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肉桂味,那是她在烤我最爱的曲奇。作为对前一天晚上的道歉。
当然,她从来没什么需要道歉的,但她似乎总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我沉浸在他话语营造的氛围中,感到一丝安慰,那种世界正在崩塌的感觉减轻了一些。
“……盐松镇的居民们,别忘了锁好门,尽可能把百叶窗关紧,等雪停了,记得让我们的里登斯牧师知道那些梦,听到了吗?把那些画面憋在心里可不好。现在,来一首大家的最爱!露丝·埃廷的《你是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歌曲开始播放,旋律有些幽怨,我不禁思考起电台主持人的话。里登斯牧师?那一定是新来的牧师,或者神父。“梦”的那部分很奇怪,但我推测这可能与这段时间季节性情感障碍的高发率有关,是这个社区选择应对和对抗它的一种方式。
无论有没有精神科医生,人们都需要倾诉对象。寻求精神寄托是自然的。虽然,我不禁对我的存在未被提及感到一点点不快。倒不是说非得有人主动来找我,但如果是为了盐松镇的居民好,提醒一下如果需要我一直都在,总归是件好事。
“这是我最喜欢的歌之一。”埃洛伊斯喃喃自语着回到客厅,脚下轻盈地移动,身体微微摆动仿佛在跳舞,然后拿起她的织针,坐下来继续手中的活计。
“邻近城市能这么挂念盐松镇,真不错。”我说。
埃洛伊斯哼了一声。“噢,不,亲爱的,这是盐松镇自己的电台。”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埃洛伊斯,她正开心地织着毛衣,脸上挂着微笑。“真的?我从没注意过有信号塔?”
“在森林更深处,亲爱的。是 33 年建的?不,34 年,就是那场可怕暴雪的那年冬天。”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空白,眼睛望向窗外,凝视着,带着一种朦胧的、悲伤的、等待的神情,但这表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政府为了在漫长冬季维持我们士气的计划之一。它帮了我们大忙。”
“那很好。主持人能在那边进进出出也很了不起。”
“噢,不,不,劳拉,他就住在那里。”她点点头。“一直住在那里,永远住在那里。”
我想这也有道理。风雪这么大,肯定还会有更多暴雪,往返于镇子和森林里的信号塔之间肯定很困难。但这让我有点不安,因为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我不禁为那个在外面的人感到担心,担心他的心理健康,但他肯定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肯定不是。无论如何,这都快五十年了,电台还在运行。所以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笑了笑,继续拼图。
拼完这个,我真得回去工作了。
达科塔·尼尔森是埃洛伊斯·兰德尔的隔壁邻居。十九岁的他身高六尺六寸。他的头发颜色较深,眼睛却更蓝,肤色比大多数盐松镇居民都要深一些。他性格开朗友善,帮了埃洛伊斯很多忙。我们能从那场暴雪中安然无恙地脱身,全靠他。那场雪下了一尺半厚,大约三十五厘米。盐松镇几乎没有扫雪机,但几天后当阳光带着欺骗性的明亮和金黄破云而出时,每个年轻人都出来铲雪了,清理车道、人行道,最后是马路。
达科塔把埃洛伊斯家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甚至把我的车也挖了出来——它原本几乎被雪完全埋住了。
他也是我的病人之一,尽管性格随和开朗,但他还是花了几次会谈才对我敞开心扉。
每次我们在诊所见面,他都会聊些有的没的,闲话家常。第一次会谈后,我试图把话题引向他的问题,引向他的心理健康,但他总有办法把话题岔开。我顺着他,尝试用更温和、更微妙的方式,同时也以我不该有的方式敞开了自己。尽管这类工作本质上就是谈话疗法,但精神科医生不应该透露个人信息,无论那有多诱人。
在第四次会谈中,随着话题对我个人而言变得更加私密,我打破了这一职业准则,但这确实奏效了。
达科塔·尼尔森开始对我说话了。
录音会谈:达科塔·尼尔森 与 科茨医生 #4
达科塔:……并不是那样的。
科茨医生:每个人都不一样。悲伤可以表现为多种形式,有时它对我们的伤害比我们意识到的更深。以各种我们无法预测的方式侵入我们的大脑。
达科塔:……
达科塔:你怎么知道,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嗯,我的母亲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的。我想我也就比你现在的年纪大一点点。
达科塔:[抽泣声]
达科塔:我爸在我九岁那年死于一场矿难。那年夏天他和别人的爸爸一起去的,就再没回来。
我几乎不认识他,科茨医生,但我妈,她一直和我在一起。
她说她爱我胜过她的悲伤。
科茨医生:她非常爱你。你拥有她很长时间,可能感觉不像,但十九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相信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想要更多时间,但你们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在一起,对吗?
达科塔:我们现在还有,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现在还有?
达科塔:她是真的很爱我,所以她不能离开我。
科茨医生:她还和你在一起?我妈妈也是,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记忆里。你是这个意思吗?
达科塔:不。不。
我妈对我的爱不止那样。
她还在家里陪着我。
科茨医生:你看到她了吗?
达科塔:嗯,没有。
但我听到她了,一直都能听到。
科茨医生: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达科塔?
达科塔:葬礼后几个星期。
我真的很伤心,科茨医生。那种伤心就像她以前冬天那样,下不了床。
我躺在我的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埃洛伊斯太太过来喂我,给我水和食物,但我伤心到起不来。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她。
科茨医生:你能给我描述一下那个经历吗?
达科塔:可以。我当时震惊极了。我以为我还在做梦。那之后我经常梦见她,这也是我不想起床的原因之一,你知道吗?更多睡眠,意味着更多机会做梦,更多机会再见到妈妈。我确实跟约翰尼说过这些梦,但他说亲人去世后那样思念是很正常的。
科茨医生:约翰尼?乔纳森·马丁牧师?
达科塔:对。妈妈总是告诉我,要把我们的梦告诉牧师,她也这么做。从我小时候起,我就一直这么做。
科茨医生:我明白了。你说你听到了你妈妈,但起初以为是在做梦?
达科塔:正是。但是,我已经醒了,她还在说话。我听不清内容,但我知道那是她的声音。
声音很含糊,就像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就像以前冬天她伤心难过、起不来床的时候,有时候她连脸都动不了,所以我学会了把耳朵贴得很近去辨认。
我想这就是我现在该做的。
于是,我顺着声音找。
声音是从我的衣柜里传来的。
里面很黑,但当我站在那儿时,我意识到声音不是来自衣柜里面,科茨医生。是从下面传来的。
那里有个通风口,就在附近,她就是在那儿对我说话。
我跪下来,把耳朵贴上去,但我还是听得不够清楚,所以我跑下楼,一边哭一边喊她。
妈。妈。我不停地喊。
当她没回答时,我就下了楼。通风口通向那里。我想也许她在下面。
但她不在,不完全在。
科茨医生:你说的“不完全在”是什么意思?
达科塔:她的声音。
是从地下室下面传来的。
科茨医生:下面?
达科塔:对,没错!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能听到她!那么清晰!
她就在那儿。她在下面。
科茨医生:地下室下面是什么,达科塔?
达科塔:妈妈。
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可是地下室已经是你房子的最底层了,不是吗?
达科塔:嗯,是的。但她在那儿。我在那儿听到她。我——我听到她了!
科茨医生:好的,没事的。深呼吸。就是这样,很好。
现在,能告诉我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达科塔:说她爱我。
科茨医生:还有别的吗?
达科塔:说我应该加入她。
科茨医生:怎么加入她?
达科塔:在下面加入她。
在根须里加入她。
达科塔告诉我,他在地下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他躺在那儿,耳朵贴着地板,听妈妈说爱他,说她还和他在一起,说在冬天结束前她哪儿也不去。而且,如果他还想和她在一起,他就必须加入她。
这话听着让人特别警觉。
我立刻想到他可能会伤害自己。
在盐松镇没法强制收治任何人,所以我把我们的会谈增加到每周两次。我还每天去他家看他一次,如果我没空就让埃洛伊斯去。
“自从他妈妈去世后我就一直在这么做,亲爱的。”当我问起时,她一边在厨房拿出更多曲奇一边说。
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一块。
她真的是个烘焙好手,味道越来越像我妈妈做的了。但这也许只是因为多年来第一次想起她、谈论她,让我开始想念她了。我不该那么做的,但这至少换来了达科塔的真话。这是好消息,因为这种情况相当危险。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忍不住问,“他母亲?”
埃洛伊斯叹了口气,带着喜爱的微笑,尽管笑容边缘有些裂痕。“她脾气挺大的。发作起来会摔东西,冲那可怜的孩子大吼大叫。我尽力了,我们都尽力了,但她消气也快。然后就会倒在床上好几天。”
我的心一沉,躁狂症和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浮现在脑海。
有些精神疾病与遗传有关,我不禁怀疑这是否与这个小镇异常高的精神病发病率有关。一个很少与外界通婚的北方小社区,近亲结婚的情况屡见不鲜,重叠的基因不断遗传给后代,再加上一年中有一半时间缺乏阳光,也许这就是原因。
“我得早点休息。”我告诉埃洛伊斯,“明天我有十个病人。”
埃洛伊斯给了我一个同情的眼神。“我会给你做些点心和晚餐带着,亲爱的。我知道这镇上的事挺让人头疼的,但自从约翰尼死后,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大家都变得很焦躁。”
这让我再次意识到关于盐松镇的另一件事。
乔纳森·马丁牧师。
神父、牧师、教区长,所有这些称呼。但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个所有人都会把梦告诉他的人。
“我听别人提起过,埃洛伊斯,但是每个人——真的是每个人都会告诉乔纳森·马丁他们的梦吗?”
埃洛伊斯淡淡地笑了。“当然。这又不完全是身体上的毛病,不是吗?”
我点点头,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但这同时也让我想到,自从来到盐松镇,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梦。当然,我肯定做过,但我完全不记得了,如果有的话。
这对我来说并不反常,据我所知我不常做梦,但偶尔总能记住一些。每个人都会。
但在盐松镇待的这几周,我不记得做过任何梦。
“明天午餐有什么想吃的吗,亲爱的?”
“什么都行,谢谢。”
我确实打算早睡,周三有很多病人要看。
但我刚躺下没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把我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世界黑暗、朦胧,我手忙脚乱地坐起来,听到特别警员格雷厄姆那急促、熟悉的声音不知怎么就在我卧室门外喊着:“科茨医生!科茨医生!拜托!是紧急情况!拜托!”
“什——什么?”我咕哝着,声音随着我伸手去拿眼镜而变得更强、更紧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很害怕写下接下来这部分,因为当盐松镇居民失踪案发生后,皇家骑警审问我时,我撒了谎。关于那个晚上。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我是太羞愧了。
太内疚了。
但是,我说过我要在这里说出真相,所以,我会告诉你那晚发生的真相。我会告诉你全部。
我会告诉你,我究竟是如何杀了我的第一个病人的。
——劳拉·科茨医生
第六章
他不该那样死去的。
我还半梦半醒着,迅速把眼镜架到鼻梁上,推开顶在门下的椅子,紧紧抓住门把手。我还没穿好衣服,但我顾不上了,因为除了驻扎的皇家骑警外,盐松镇最接近警察力量的人正在猛砸我的门,告诉我发生了紧急情况。
我和一个满脸惊恐的男人面对面。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脸颊通红,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他的衣服歪歪扭扭,双手还保持着砸门的姿势悬在半空。那张曾经被阳光亲吻过的脸庞此刻只剩下如同食尸鬼般的苍白,除了脸颊上那一点点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他看起来吓坏了。他的肢体语言显示他正处于“逃跑”模式,随时准备狂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厉声问道,思绪混乱,心脏狂跳。
我首先想到的是昨天刚见过的病人,达科塔——那个隔壁邻居,那个脑海里母亲不断催促他去死、去加入她的男孩。他说过他不会做的,他说他绝不会,因为他知道妈妈太爱他了,不会想要他死。那是他脑中的一种认知失调:一边相信那是妈妈的声音,一边又坚信妈妈不会害他。鉴于他的保证和他不会伤害自己的承诺,加上这里的资源有限,我能做的很有限。我虽然采取了一些措施,但我依然担心。
“是达科塔吗?”我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脑子正一秒秒地清醒过来。
格雷厄姆·苏利文的眼中多了一层灰暗的困惑和惊慌失措的不确定。他飞快地摇摇头,“不——不是。是科尔顿。科尔顿·多纳休。求你了,医生,你得快点来!我路上解释!”
“给我一分钟。”我说着迅速关上门,跳进衣服里。牛仔裤,昨晚穿的衬衫,几秒钟我就冲出了门,紧跟在他脚后跟。
我们经过时,埃洛伊斯穿着睡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噢天哪,噢天哪。”
我没时间看她,没时间说话,甚至没时间做任何事,只是蹬上靴子,抓起夹克,冲进雪地里。我们跨上去的不是警车,也不是任何普通车辆。是一辆雪地摩托。我有些惊讶,但迅速跳了上去,格雷厄姆塞给我一个头盔。我还没来得及穿好夹克,我们就已经冲出去了。
我在噪音中大喊:“发生什么事了!”
“他挟持了他妹妹!拿刀抵着她的喉咙!他要求见你!”格雷厄姆在飞驰的风雪声中大喊,速度越来越快。风力强劲,那一瞬间我甚至无法呼吸,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腰侧,紧紧抱住。
我满脑子都是最后一次见到科尔顿的情景。我对他说的话,他对我说的,我确信他正在好转。我特意问过他在城里上学的妹妹。他说她过得很好,说他正在写信想和她和解。他是那么积极,尽管他依然渴望那个看不见的朋友,尽管他依然感到孤独。尽管他的父母不理解他。尽管他妹妹依然不愿理他。
但最重要的是,我也确认过,她不在镇上。
录音会谈:科尔顿·多纳休 与 科茨医生 #3
科茨医生:你妹妹在城里上学,对吗?她现在应该十八岁了,是吗?
科尔顿:十七岁。
她十七岁。
科茨医生:上次会谈你说你想和她和解。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回顾一下多年前发生的事。
科尔顿:你是说,我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我小时候?
科茨医生:是的。
你告诉过我关于衣柜里的朋友。关于那个球,关于你接受他的邀请成为朋友,但他要求你做一些事才能继续做朋友。你记得跟我说过这些吗?
科尔顿:我记得。
就是那样发生的。
科茨医生:能跟我多说说那段时间吗?
科尔顿:只是有人陪我玩真的太好了。
有人可以说话,有人一直陪着我。
但他说如果我想继续做他最好的朋友,那他也只能是我唯一最好的朋友。
他说苏珊长大了,很快我就没时间陪他了。
我告诉他那不是真的,我只想要他,但他想要确认。
我不能永远忽视他。
我不能失去他。
科茨医生:你爱他。
科尔顿:我不爱别人。
我渴望他。
科茨医生:科尔顿,我要问你一个不舒服的问题,但我希望你能对我诚实,好吗?
科尔顿:好的,劳拉。
科茨医生:他有没有以任何让你不舒服的方式碰过你?
科尔顿:什么?
没有。
当然没有!
他不是那种变态!
我不喜欢那种男人!我不是变态!
科茨医生:好的,没事的。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必须问这些。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很抱歉。
科尔顿:……
科茨医生:在你看来他像个男人?你看到他了?
科尔顿:不,我只能听到他,除了——除了晚上我衣柜里的阴影。
科茨医生:好的,我们继续说你妹妹的事。
他到底让你对她做了什么,科尔顿?
科尔顿:让她停下来。
这样他就能永远只做我最好的朋友。我也能只做他最好的朋友。
科茨医生:怎么让她停下来?
科尔顿:他说用厨房的刀,但我做不到。我不够强壮。
所以我找到了我爸在阁楼用的老鼠药。他不会注意到的。他每个月都买,但我从没听到过老鼠的声音。
她不得不被送去城里,这就是他们怎么发现的。
但他生气了。
科茨医生:他生气是因为她没受更重的伤?
科尔顿:不。
他只是气我没用刀。
他喜欢血,劳拉。
但我想他更喜欢别的东西。
科茨医生:他有名字吗?
科尔顿:没有。
科茨医生:你相信他是真的吗?像我和你一样真实?你的档案里说你在医院时已经不再相信那是真的了,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科尔顿:……
科尔顿:吃药以后,搬走以后,我就听不到他了。我现在只会梦见他。
但我知道,那只是梦。
科茨医生:那你妹妹呢?你还想伤害她吗?
科尔顿:她是我妹妹。
科尔顿:我需要她。
你注意到了吗?
我在去多纳休家的雪地摩托上,才想通这一点。这是我自己的、天真的、愚蠢的错误。
我问过科尔顿他妹妹是否还在外地,我查阅了档案确认了这一点,甚至希尔医生也说她不在家。但我从来没问过他父母来接他时的状况。我从未向特别警员格雷厄姆或皇家骑警戴维森核实过。我让科尔顿·多纳休回到了那个家,而他妹妹因为被大学开除正住在那儿。这一部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我们一停下,我就问格雷厄姆,心跳剧烈得在耳边轰鸣:“他妹妹在家?”我感到困惑、恐惧,同时又惊恐万分。
格雷厄姆在我之后摘下头盔,看着我,眼神中混合着遗憾和他自己的内疚。
“他父亲坚持说他已经好了。她被藏在阁楼里,她没别的地方可去。母亲不知道。求你了,医生,快点。”他催促着,向敞开的后院大门示意。向着那在呼啸寒风中飘散的、紧绷的恳求声示意。
我行动迅速,格雷厄姆在前面像某种护盾一样挡着,直到我们进入后院,场景变得清晰起来。
“宝贝,求你了!求你了,把刀放下,放开你妹妹!妈妈爱你,甜心,求求你!”多纳休太太乞求着,眼泪流了下来,她甚至没穿冬衣,一定冻坏了,但即使她的脸颊和耳朵都冻红了,她似乎也感觉不到。
她的丈夫从后面抱住她,劝她后退,别挡路,但她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孩子们。科尔顿在他妹妹苏珊身后,一只手臂勒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厨房用的切肉刀抵着她的喉咙。她在哭,无声的眼泪,嘴唇颤抖,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动弹。
皇家骑警布拉德·戴维森举着双手,离科尔顿最近,正用低沉、安抚的声音对他说话,满口都是缓和局势的话语,承诺只要他放开她,什么要求都答应。问他想要什么,但科尔顿诡异地沉默着,眼睛没看任何人,而是目光呆滞地盯着院子外面,盯着那片森林。
我知道他大概看到了什么,或者他大概想看到什么。
他最好的朋友。
“科尔顿?”我开口道,声音有点太轻了,我清了清嗓子,再试一次,“科尔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除了戴维森警官的,他依然死死盯着院子里最大的威胁。我的病人。
“劳拉,你来了。”他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的笑容是那么真诚,这种鲜明的反差让我的心狂跳,手心出汗。
我努力思考。
我努力说出正确的话。
“当然,我来了,科尔顿。我是来帮你的,记得吗?”我告诉他。
他点点头,依然笑着,依然哭着,依然拿刀抵着妹妹的喉咙。“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帮我,劳拉。但他就是——他就是不肯回来!他就是不肯再跟我说话了!他不肯让我做他最好的朋友了!他就是不让我爱他!”
我稍微笑了笑。“我们谈过这个,科尔顿,他在你的脑子里,记得吗?有了药物,他就会离开,这样你就能健康了。你有按时吃药吗?可能只是像上次一样药效不够了,记得吗?我们可能得换药。这很容易做到的。你只需要把刀放下,跟我去诊所,好吗?”
他闭上眼睛,新一波眼泪涌出,然后他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但是,劳拉,我一直没吃药,但他还是不肯跟我说话!”
他把刀压得更深了,我看到一点点红色渗出,听到苏珊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像受伤动物的声音。
我的心疯狂地跳动,充满了恐惧,其他人也都挪动身体,靠近了些,准备在必要时采取强硬措施。但不用说我们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动手,那时候再行动就太晚了。一切都将白费。
“也许他不跟你说话还有别的原因,科茨顿。他在你的脑子里,记得吗?你虚构了一个朋友是因为你孤独,但你的理智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内心深处,你现在想要真正的朋友了,不是吗?我是你的朋友,你妹妹也可以是你的朋友。我们都在这里帮你,为了帮你,我需要你把刀放下。等你放下刀,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科尔顿吸了吸鼻子,笑容咧得更大了。“劳拉,我以为——我以为如果她死了——”多纳休太太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但他丈夫迅速安抚住她,科尔顿继续说道,仿佛没听见,“——我以为他会回来。以为我们可以只做彼此最好的朋友。但他不肯……”他的目光游移开了。“我给了他她的血,但他还是不在这儿……他在哪儿,劳拉?”
“科尔顿,嘿,你能看着我吗?”我换了个策略。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放了她,然后我帮你找他?你说过他想做我的朋友,也许我能比这更快地帮你找到他。”我点点头,向他保证这一事实。
科尔顿的防备稍微放下了一些,刀松了一点,从紧贴喉咙移到了锁骨处。“他想做你的朋友,劳拉。”他说,声音现在有些空洞,笑容彻底消失了。
眼泪也停了,他的眼睛变得空无一物。
它们现在盯着森林深处。
“他现在想做你的朋友,他不想做我的了。”
“科尔顿,你能看着我吗,求你了?”我的声音在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压迫着我的肺部,也填满了整个院子。
他的手正在松开,他正在放开她,这本该是件好事。但他没有松开刀,而且他的眼神变了。就像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苏珊跑开了,跑进父母的怀抱,而我、戴维森和格雷厄姆正向他冲过去。但这已经太迟了。
科尔顿·多纳休举起拿刀的手,压进自己的喉咙,横着划了一道长长的线,那是一个新的笑容。鲜血喷涌而出,他的笑容变成了皮肤上一道永久的印记,刻进了他的身体。
我的手是第一个按在那道裂开的伤口上的,试图将他的生命按回身体里。
我踉跄地跪倒在雪地里,他也向后倒去,我的手死死按着伤口,他在自己的血泊中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神迷失在上方的天空中。那是冬日灰暗、柔和的光。太阳现在每天只出来几个小时,很快它就要消失好几周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灰,只有白。
随着生命在他每一次喘息中消逝——一次比一次轻——他的眼睛开始反射出那片灰白。
我彻底崩溃了。
“坚——坚持住!科尔顿!科尔顿!坚持住!”我说着这些话,说了好多。
毫无用处。
伤口太深了,血太多了。
他的嘴唇蠕动,我凑近去听,他用最后一口气挤出了一个我也许能辨认出的哽咽单词:“……天……使……”
科尔顿·多纳休的眼睛变得彻底灰白,身体完全停止了抽动。嘴巴僵硬地张着,定格在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无声话语中。身体静止,鲜血仍在涌出,将雪地染成一种可怕的颜色。
我不知道我在他尸体旁跪了多久,直到很久以后,一只又大又温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惊醒。
格雷厄姆看着我,身上沾了一点血,但不多。
他是我们三个中跑在最后面的。
“科茨医生?科茨医生,你能听到我吗?”他说。
我没回答,但试图站起来,在我踉跄时他扶住了我。
我一定跪了很久,腿都麻了,血液回流时一阵刺痛。
他温暖的手臂环绕着我,帮我站直。
我的目光扫视院子,但这儿已经没有别人了。一定过去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
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杀了他。
我一定是说出了口,因为格雷厄姆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他摇着头。“他是个有问题的孩子,你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我意识到格雷厄姆的衬衫突然变得血迹斑斑,这让人吃惊,我推开他,头晕目眩。
我低头一看,意识到血是从我身上蹭过去的。
我全身浸透了血。
我全身浸透了科尔顿的血。
我转身再次跪进雪地里,跪进那片干净的雪里,颤抖着手把夹克扯下来,即使我能感觉到格雷厄姆在旁边试图阻止我,说着温暖安抚的话:“嘿,嘿,你没事。没事的。”
我还是把夹克扔了,把手插进雪里,雪在我滚烫的皮肤周围融化,我用力擦洗着血迹。
我只想把它洗掉。
“嘿,嘿,你会冻伤的,医生。嘿——嘿,没事了,没事了。停——停下!劳拉停下!”
他抓住了我,把我坚定、有力地拉进怀里,双臂紧紧抱着我。起初令人窒息,我反抗着,胸腔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声音,但他没松手。很快我就开始抽泣,我彻底崩溃了,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背,温暖,坚定。“没事的。不是你的错。没事的。不是你的错。”
我不相信他。
我做不到。
最终,我们分开了,他扶着跌跌撞撞的我回到了埃洛伊斯家。
我不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但我很快就站在了热水淋浴下,换上了干净衣服,身上的血都被洗掉了。
当我走出淋浴间,盯着镜子里的倒影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伸手拉开柜子的抽屉,拿出一条毛巾。我把它盖在镜子上,完全遮住了它。我的手在那里按了一会儿,只是呼吸。只是感受。只是存在。
我的呼吸颤抖着,那是痛哭太久终于停歇后的余颤。
在厨房里,埃洛伊斯煮好了咖啡。
“这是我已故丈夫留下的。我舍不得扔。我不喝这东西,但我知道你需要它,亲爱的。”她说着,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我面前。
自从实习期结束后,我就没喝过咖啡了。
当我意识到自己对咖啡因有多上瘾、它对我多不好时,我就戒了。就像我在得到第一份正式精神科医生职位、卸下学业压力后戒烟一样。
但此刻,当窗外狂风呼啸,科尔顿·多纳休的血还在我指甲缝里干涸时,我接过了它。
我甚至忽略了埃洛伊斯关于这是她亡夫留下的那种离奇说法。我不在乎。它陈旧、有些变味,但这感觉很好。
这是几年来我喝过最好的东西。
“埃洛伊斯?”我忍不住问。
“怎么了,亲爱的?”
“乔纳森·马丁牧师到底是怎么死的?”
埃洛伊斯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目光飘向远方,飘向窗外,飘向树林之外的那个地方。“你得去问希尔医生,亲爱的,是他做的尸检。”
“尸检?做过尸检?”我心头一沉,端着咖啡看着她。
埃洛伊斯只是微笑着,再没透露半个字。“趁热喝吧,亲爱的。今晚外面冷得很。”
太累了,我放弃了追问,决定改天再想这事。现在的我,连保持头脑清醒都很难。
最后我喝了三杯,尽管我确信之后会睡不着,但我一沾枕头就像断电一样昏睡过去。
那晚,自从来到盐松镇后,我头一次做梦了。
——劳拉·科茨医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