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连
多年后，T城一中废弃，围墙酥软，老妇人翻进，捡树枝，带回家，烧掉。柴火在灶台下述说，说起多年前自己卖猪肉的下午。
金三，记得带两斤排骨，你儿子学成排骨了，晓得了么。晓得，我今朝晚点回来，不用等我。金三出门，扛起桌板，荡上三轮车，扛起半条猪，掐掐皮肉。搔搔脑袋，挑上磨刀棒，大小刀具擦擦磨磨，引滑切擦白红肉间，游过关节。不久，半条猪裂作条块，一起摊在桌板上，放下刀，扭过三轮车车头，车胎与弹簧吱吱作响，推过家门，板上的肉与板下藏的袋，刀，秤受惊，不时跳动，他扫眼看，一样未缺，越上座位，大嚷，慧明，我卖肉去。不等慧明吱声，踏上踏板，车便梗塞地走走停停，轧上一脚，终于正常，扬长走，他掀开衣服上扯，弹出鼓肚皮，弥勒竟也卖肉，肚皮隐约泌出油汗，耳边夹上香烟，拔下一根，夹牙齿间，从左衣口袋翻出打火机，握拳，接到香烟，缩腮鼓出白烟。
慧明刚赶到家门，骚与烟扎进鼻，撇眼看，板上红白相间，板前座位上耳边的香烟，缩成点。就关上门上楼，荡开拖鞋，裹上被子，暗暗骂几句，杀千刀的，还没见人就跑了，伸手看手机，才三点，还有两钟头儿子才放学。她眉上拉，哎呀，鱼忘做了，上礼拜讲好煮来炸来，儿子瘦得尾巴骨都突出来，做妈的真受罪，怎么补回来，过年好不容易生几两肉，一上学就消回去。她头脑袋发涨，昏昏然，强使自己困觉去，挣扎着困醒交接。实在无聊，头脑又发酸，又下床，下楼翻翻冰箱剩货，蔫黄的葱，半化冻的猪肉，眼略发黄的鱼，委实煮不出什么好东西下口。取鱼，邦的关回冰箱门，随意掷盘中，会坐在餐桌旁，无聊刷刷手机，想来如何耗去所剩的时间，早点接儿子回家，儿子脸愈加黄褐，精神愈加萎黄，不甚好看，又开始担心儿子，她努力不去想，手不时刷过条条视频，既同过年亲戚串门送礼的摆手，又同夏天消夏扇扇摇手，似乎赶人走，日子并不留恋她，只顾向下一站走。她先是单手刷，后无聊至托腮，随兴看看。
她直向下剥弄，似乎有什么新奇，但确实没有，无非古旧谣言和明星八卦，拉杂地糊上眼就算完事，和老公不在家时猜透扎穿，钟表针见她痴看手机，连连下摇，她也不觉得奇怪，手机上的时间竟也快起来，连指她做事，一头向夜扎去，日子都同倒马桶的水不一时就漫进下水道。没多少时间，匆匆动起来，她扫眼时间，先将鱼洗净，小刀剖开，接着鱼鳃撕下，挽出的鱼肠砸进垃圾桶，反刀用力磨擦，搓拉鱼身，鱼鳞熬不住，落接到刀脊上，映得指，刀，水槽发亮，隐隐泛起以鱼腥味。半刮净，洗手，刀，腋下先是温水留身后，发粘，汗温湿，后凉湿，刺咬双腋，外冷湿，内却不时温热，冷水咬得手指红黑，但依旧忍着，下力刮切，刻上斜叉纹，将蛋清，面粉擦抹，油液蠕动吞吐，待到油热得叫骂起来，拎起鱼尾，倒栽摆起鱼头，渐渐松手进锅中，鱼眼本半黑而浑浊，不时便白，围身起白黄的油泡，滋滋啦啦的叫声涌进生鱼，鱼本银白，仅肚发黄，后金身满全身，在后发土色，棕褐，炸出鱼香，油的玷污磨蚀香转为臭，发腥。她嘴巴也愈伸愈长，关上煤气灯，稍凉后，爽快抵着漏勺，拎着鱼尾进盘，放上桌两头尖翘，只剩半钟头，卸下围裙，鱼扒软掉，缠上保鲜膜。她竹笋般和上衣，移出摩托车，和上门开去。
大家心长在同一处，路上车处处栓塞，串成乱结，多停涩不动。尾气舔进她的鼻孔，挤进她的眼眶，玻璃反射的太阳光刺她的眼，又撞见红灯。红灯也恼怒，故意隐去倒计时，激起大家面红，双双怒视，自然红灯敌不过众意，便放行，她与儿子真愈来愈近，却又愈而愈远，绕学校转圈，终于停下，安好锁，坐下座位中等待，默默地等。
第二章
等待
她原守在车上，也没几分钟可等，索性赶去守，慧明等得焦切，眼神旋拧能轧出人来，汗为她淋浴，她静默地等，五分钟……一分钟，半分钟，手寒得难曲难直，原是白黄的手发红，黄铜的折叠门压缩，学生三五个出来，外头挤着层层叠叠的人，他们手交相叠起，拉住自己小孩，原先找到的，便怨，挡住自己的路，害自己找得艰辛，进出不得，先是小声的抱怨，混杂在名字的呼喊，后放开禁忌，红血上脸，颈周筋隆起来，骂的痛快，流利，普通话与各色土话交杂，慧明不想搭理，就站在人群前，静静地随人群脉搏，骂得一丈高过一丈，她伸进口袋，不时掏出手机，看着时间，原拥在一起的人群渐疏，同烤发的蛋糕，愈胀愈大，听不下去之后没奈何，就贴着铁门等，望着他早早来，一分一秒地等。终于他来了，大小包裹簇拥他，先是转一方看又一回头，瞧见慧明就奔去，奔得脸皮起波澜，百脸皮浮上层灰，白中混着血管扩张。
慧明匆匆拎回包，下意识掂掂，不重，大概是一礼拜的袜子与衣裤，她本气，转念又消，实在没有必要生气，毕竟生不生气，都是同样的结果，他假意发生什么，结果都照旧，他吐出几音节来便搜身乞手机，她也觉得无趣，无论发生什么，结果都要到，安好包就掏出给他看看，待会去你爹，猪肉摊上看看，提两斤大排。他脸本是压着，如今却陷进胸腔里。不，不去，他吐出音节，但他又想炸大排的香味，上不应承，但真拐向猪肉摊也不叫，只诺诺地奉承她，希望赏上几斤大排，好品大排的滋味，又呆呆看四周，看得发痴，显傻。
车头转到刹住车，爹客套两句，周旁围着稀稀拉拉的人，他一手招开苍蝇，一手划开大排来，叫旁人围观他，似乎十分得意些，赏来大排也两斤得意起来，他只觉不好意思，讪讪地笑，提上猪肉，招手远去，周金三见他们乐得肚皮发颤，想先前如何抱怨儿子为何不搭理，暗暗骂过不孝子，今如何却又搭理起来，似乎未来老得下不了床也能由他扶持，极孝的为他奔走，却也忘自己老母如此待她不好，如今烂在二十米外，不远处，无人搭理，只当她死了，毕竟墓也修完，只等她死后，他自己与兄弟姐妹哭完，分完财产，便也算尽“孝子”义务，她在棺材内也可笑得返生，遭土窒息的真切感受。享天年，他虽四十好几，却也留恋上六十岁的生活，意趣多而少，身体实在坏，连她也打不动，也懒得打。他光想，想得猪肉上爬来几只苍蝇也未预料到，路上本凑进来的人又走远，未见前道穿红的小女孩。阿巴阿巴地叫，他目光先是勾起来的，但想得过深，又陷进去，未理会她。双腿曲直站在马路上，看他舞刀弄枪，面包车直着刹过来，车浸在薄灰。那司机也喝多了酒，喉咙发胀，眉毛打卷，虽醒目也不管小孩，前驱，只觉轮下有颠簸，缓缓停下。面包车车头的凹陷，车胎上暗红的血粘着，隐泛上铁锈味。
他吓住却不嚷叫，只呼人来，未呼出声，人便凑来，过去帮忙，他也跟来，地上血团团地漫开，向外吃，圈圈泛开，渐渐大起来，竟哭声也微弱，不大叫，同母猫叫春般尖锐，大抵也许死掉。本燥寒天，空气含糊地混着血腥与干燥，闷心。人闷头来，他早一步立，新鲜的红，他原想攀小女孩的手拉出来，但一时找不见，只有血说明她的存在，恍惚间，寻不到，就半曲腰不动，任凭人群挤他回原处，直起腰。血除屠夫与医生外，一向难以见到，血有其神奇，先红而黑，隐泛起铁器的滋味，人群经血的诱惑——含着橡胶气味，兴奋起来。望望人，多而密，就开始招呼起来，眼中由边框染上层红，猪血红。后救护车来，人们便又悲天悯人起来，担心她可否活下来，她活得如何惨，之后生活没有滋味，才几岁就说不定要残疾，又要花多少医药费，多难医回来，残疾不好，残疾之后找不到好人家嫁，要砸在爸妈手里，便如此拉杂下来。救护车走了，空留一地长长的血痕，见不到女孩新鲜的血，路边生意因闲人多而旺，竟多卖走十几斤猪肉，刀磨得亮响频频，音先脆而后韧，有人来买，他不管前头，照卖无误，小女孩呜咽远远走，闹他耳边，笑着说，你要几两，前腿，后腿。
路灯也串串地亮，肉终于卖了七七八八，终于可以收摊回家，他就回家，收拢一团猪肉捆好，撤去，盘点七七八八，就算了，小女孩的血早已融进水泥地。第二天，血早已同尘土灰黑得辨别不清，乌，以为小孩的便溺。他又弹上三轮车走，今日竟多卖十斤，多挣一百元，又可以买包香烟，买瓶老酒来，他又开心地搔搔肚皮，唱乱调子，乐乐地骑车远去，车灯闪烁，路灯倒行。
家前的路灯亮了，她想不早了，便倾倒下他进门，拉上塑料袋又杀回菜市场，杀价。他不管，只闻见鱼香，觉得用浓芡汁上一番极好，今日又有口福享，就窝回自己房间，不晓得干什么来。男的多贱畜转世，生来未足口福之欲就骂，作奸犯科，有能忍住，但少，叫旁人苦恼，非打一顿才消，但之后又是老样子，不可希望他动手自己做些好事，希望他不做，不做不错，不必费心给他收拾“旧山河”。她又杀回家，淘米做饭，才顾上大排。开始做大排来，摊开一张张大排，刀刀直划，刀背侧去，乒乒乓乓一会，原是巴掌大，也撑来起脚掌大，擦上酸肉粉，再丢进碗里，和上蛋清，面粉，葱花，翻转它，不时有未剁碎的骨渣刺手，她品尝爱做的菜肴的汗水，也许因而做牛马也不是服苦役，都自己的爱浇灌盐碱地，也不苦反回甘，烧舌头，又同炸鱼的方法，不过多来回几遍，之后再细细煮上加酱油，盐巴，菜油，香辛料，微微的煤火煨上半小时，就算好，似乎因为香，家边的野猫也叫得欢，可怜她，以为服侍男人便能加以赞许的目光，或许可以感化良心未泯的男人，但对他与金三而言，多无用功，颇有精卫填海的魄力与勇气，她终觉得自己可以感化他，金三，但多徒劳，她只肉泥菩萨，并非镀上金身，尚难以感化，金三与他真只顾个人享乐，绝不向他人感激，于他们至多做祥林嫂，她只顾辛劳做，服满苦役，伺候完儿子，金三，希望自己老至难动弹几下，老天爷令她一死了之，若逼活下去，就买农药一饮而尽，希望死得痛快，但她不晓得什么苏格拉底之死，单知道吃农药就能死，可现在连农药也不知哪里买，可怜她，身体小劳却勉强维持，又烹调一番，坐下等待。终于金三开门之际，他耍手机尽兴之时，她转身向天花板吼道，吃饭。
第三章
门
金三下车，眼中红一圈圈散开，扯开防盗门，掀开玻璃门，腰先上提，脊椎拉响，大呼，慧明，我回来了，与慧明喊出声交叠起来，后背下垂。慧明喉咙发紧说，晓得，菜烧好了，你叫楼上的下来吃，我叫不动。金三匆匆上来，脸油亮映光，油污发硬的黑裤，淡血的白衣，粘着碎肉，骨渣。她见，脚砸地，骂道，你晓不晓得，洗你这身猪皮多费劲，再这么脏，以后自己洗。金三不敢骂，知道她在气头上，不再搭理，猪肉一丢，就摇腿扶墙上楼，慧明见肉就塞进冷藏柜，金三怎么回事，酒喝多了。金三撕开门，刷得眼口缝成一线，叫他吃饭。他口中缓缓吐出个“嗷”，“嗷”这字，实在有玄机，几乎什么话，应承“嗷”去便可，若还接着说，你只管一路“嗷”下去便是，他一定知道住嘴。听罢，他眼口线嗷得崩开，向下扯，隐隐叫一句，听到没有，说完就盯着，并不走动，只站，叉腰站，似前来索命，你吃还是不吃，合上眼。他弱弱地答句，你等等吧。等等，什么叫等等，本想停下却又加上，我去街上卖猪肉，给你摆上臭脸，他睁眼，本下垂的眼扎成框条，吼道，你不吃，我还不给。说完，甩下门，踩下楼，摸椅，倚上，骂道，什么孝子，吃个饭还要老子候着，臭书生，比老子多年几年书，就了不得，不晓得之后念出来能干嘛。她歪头一听，不对头，怎么叫他吃饭，还吃出气来。她上楼，先轻轻扣门，萎萎叫句，我要进来了，再一开，他原坐着刷，你来吃饭吧，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炸鱼，炖大排，别让你爸等着，他也不容易，说毕，眼用力挤一挤。他竟点头，吱吱呀呀地下了楼，躲在金三远处，坐着刷，等慧明呈上饭到面前。
金三气骂后本消了，如今更无形而消，饭菜早已勾去他的魂魄，红血晕染他的视野，眼白血丝翻上，现在无力骂自己不中用的儿子。清嗓问候几句，儿子只嗷嗷，知道无趣，伸起盘子给惠明，加点饭，今天多挣一百块，他笑，肚皮有韵律地鼓动，胸腔也跟着律动，咳嗽起来，摸近自己油口袋，摸出几张油花花的钱，摊在桌上，混着油渍与灰尘的胶结物，慧明本频频笑，见钱后，笑得长，下巴隐约中间凹下一块，今天走大运了，对啊，明天去庙里拜拜，求求好运，也好久不去了，不是吗。他眼睛游走在慧明和儿子上，扫到慧明慢，照在儿子上长，眼中红血侵蚀着，慧明的脸从四周向鼻子糊开，用力眨眨眼，却消不开，朱红占据他的世界，长久地停顿。慧明不解，饭盛在盘里，落在他眼前，怎么不说话，生疑，饭不合胃口。没有，说完直接用手抓着吃，慧明吓住，抓住金三的手，周金三，怎么回事，你今天赚钱赚糊涂了，怎么直接手抓住吃，你这盘子昨天的，刚给你换个，看不见，松开手。金三只低头，呜咽说，老子瞎了，看什么都成猪血，怎么回事。金三的话拧住慧明的心，汗发出额头，瞳孔震颤，金三，你别开玩笑，知道今天儿子不搭理你，怎么说起胡话，酒喝多了，明天不去庙了，去医院看看。他诺诺答应，胡乱抓下几口就困觉去，她摇他上楼，他心里浸泡在猪血中，自己攒下的家底怎么办，上楼时开始大骂起不孝子，都因为他害自己成现在的样子，慧明褪下他衣裤，领他上床，他勉强睡去。儿子留在厨房，静静看他们上演的悲喜剧，做好看客的义务——静默的义务，一言不发，看他们吵闹，闹时也不忘给自己夹菜，鱼肉蒜瓣，大排脱骨，满上自己的食欲。未久，她下来，吐出几句，你上学如何的关心，可惜他依旧淡默地答几句，你上学如何的关心，可惜他依旧淡默地答几句，吃好饭，就爬上楼，和上门。重重的空气压缩声，震得房门对面玻璃门歪斜，又一串不断的撞击声，终于歇息，她本想上门看，之后不再愿多看，他本青春期，不乐意交流自然，她安慰自己，又开始为他们打扫“战场”，可惜她熬煮半日的饭菜与一礼拜为儿子整理的心情，开始将可食的饭菜拎近冰箱，少的混杂在一起，明早消化掉，多的单摆着，层层累积在冰箱，放不进，先糊上去保险膜，再摞上，混合着各式的气味，再用过的碗筷放进洗碗池，漫上水，下水道的发酵气味从洗碗池涌出。抹布摸拭台，桌，含糊地扫，拖，消去瓷砖上金三的鼻涕，抹出，扫来的垃圾送入垃圾桶，再提下楼，扔出垃圾袋，洗干净垃圾桶，就锁上门，赶忙睡觉去，脱下来衣服，裤子，也懒得洗漱，口咧开一条缝，告诉儿子，该睡了，儿子无言，“嗷”字也不吐，开他一眼就算完。
走上楼，爬进床被间，打开手机一看，才八点零五，离上次出卧室才几个钟头，他又开始暗自盘算自己人生，无聊且无用，想着算算，姜然四十，不过儿子也快上大学，要开支，开支居又要钱，钱嘛……她算家中开支，不多不少，算上屋子竟四百万上下，却也不少，一年进账二十多万，划走十万，如此算下来，到死竟然可以留下近千万，千万又该如何，不过想多就厌倦，掏出手机刷起网文，打发不困的时间，眼睛血丝密布，儿子小时同她睡觉，半夜儿子憋尿醒，爬起来，偷偷抬起手看她，飞刷着什么，儿子呢喃问，妈，你在干嘛。没有什么，速黑的面孔，偶尔的叫骂，你怎么还不困觉，单手压他回床，他等她手劲松，再偷偷起床，去上厕所，她觉得手上怎么少东西，人怎么没了，灯怎么亮的，就醒，开门看，原他尿了裤子，开灯换内裤，便又和上门，睡觉去，他也乖巧，困过去，懒得说梦话，不过牙槽左右摇动，摇地叫人怕，大口嚼口水，折磨她一夜。哎，人这一辈子叫人干什么好，她又想得忧愁起来，含泪勉强昏睡过去，日子短起来，月亮不见，风不见，单单静静地寒，只空空的声音，天黑但泛橙，她四十岁的日子要来了，楼下的他不顾她的忠告，仍就玩手机，灯也开的，帘子遮住，提防外头的声音，随时开又随时关的门。
第四章
睡觉
金三醒了，眼前仍朱红，浓而密，撑不住，挤不开，不愿打搅醒慧明，就下床，扶墙而坐。看与摸差别实在大，看自然一视到底，看晓得怎样，摸跌跌撞撞，也只好摸个大概，他脸耷拉下来，住了十多年却也不认识，家中朱红一片，有时温，有时寒，及早治也许会好，还要卖猪肉赚钱，还要省下钱给不孝子作彩礼，刀会有传人，就算不愿干，也可以留个念想，之后找活干。在自己家里摸索，扶下楼梯，温的木板，转而发凉，淡臭味连出，卫生间应该近了，他摸索前进，不知瓷砖上贴水，重重摔地上，骨头扎进瓷砖，慧明听醒，头脑昏昏，翻身，空陷被窝，她先摸摸，凉的，她弹射起身，连下楼看看，金三仰扒在地上，眼白分明，水沾身棉毛裤，衫，啊呜呼唤，慧明边拉边说，怎么下来不说，现在就去医院，可不知如今该怎么给他穿衣上，先扶他回卧室，金三手握得紧，握得乌黑，手浸在浓汗，甩向床，坐好，脱去湿透的衣裤，扔一旁，去寻衣服，裤子，为他摆好正面，自行穿上，不过如今这样打消她先前疑心他吓唬自己如今确也瞎的明白，一定可以治好的，一定可以，她给自己爱心。一齐穿戴好，再扶下楼，给他洗漱，他不抗拒，任凭牙刷刺进他的黏膜，毛巾打磨他的脸，又牵下路，让他生在自己位上，她在边上做饭，疑虑渐渐消。慧明坐起面来，先烧起锅，盛上油，敲下鸡蛋，丢一些昨夜的剩饭，加上表面，金三眼直直盯，却看不见，单嗅出麦子煮透的香，鱼肉的润，听开合火和油烟机的哐哐声。她不时回望，耷拉着手，眼睛骚动，后仰视，不因先前吵闹，急骂，口角上扬，又瞟他一眼，端上面，拉起手，他听不见隆隆声，碗筷交替的声音，筷子卷进手，热气滋养他的下巴，下转头，脸游在水烟间，围裙罩在他前身，金三斯文起来，面圈起来，舔舔汤，放进嘴，鱼肉散开，咽。金三吃的尽兴，冷不丁说一句，楼上的呢，楼上的，你不用管，上一礼拜学，休息一下，正常。金三点点-。七点十五，医院开门吧，会的，喉管软化鱼肉，鲜香汤滋养，汇聚在胃肠，润，暖，他吃完面，手滑过胸腹，抓住围裙一角，你先等一下，昨天衣裤，碗筷还没洗，他面颊的肉垂下来，不说，慧明卸下围裙，发点小财便发狂的穷小子也安分起来，任她摆布，服她管教，也许死了，她也安宁，安宁得好，她想。坐卧在椅子上，他继续与外界联通，口，鼻，舌，脸，依旧为他工作，嗤笑，并不管如何，两耳听外有何动静，没有动静便好，有自然照旧骂几句，抬头合眼。她乒乒乓乓地放拿，碗碟周身一泡污垢发软再沐浴碗筷，晾在一边，但猪皮不同，必先喂半斤洗衣粉，两斤沸水，漂白水半瓶，不过先泡着，他依旧合眼仰头着，朱红的世界，听她昨夜笑，也许她不知道，并不说，有时她念出来，进儿子门，摇醒，你爹要成瞎子，要去医院，下午回来。他不说，只干嗷，慧明下楼，他和回门，又困去，不知时间。
钟已摇进九时十五，他连后座拴上，飞骑至医院，可惜无果而寻，先挂上专家号，几千元的检查，验血，验尿，眼科，神经科，不知查了几回，无奈精神科看看，念题目给他听，他睁开眼，诺诺地答，人格障碍，抹去三小时多，虽不饱却愁得胀，金三眼终究怎么瞎的，怎么莫名其妙，挣些钱就这样，最后说微量元素缺乏，吃点复合维生素，无厘头的话。去庙里，撞撞运气，离得又不远，行吧，在两边的镜中，他头肆意扭转，又能看见，她疑，当然这不可能，金三的眼仍赤色，如今确也发黑，也许真要瞎透，要如此伺候一辈子，儿子也讨不到老婆，到了，习惯做物，任凭她问，摇，牵，简答，说句“嗷”，不过语调时有变，有心了解就短而淡的答，不想知晓答绵延的长，觉得带他也方便起来，无论如何，答得都极简便，已颇有文物的无声，已有陶俑，石像的静默，肃立。男人终于由贱畜化为文物，上好的文物，单叫人欣赏不来，别具韵味，活得有呼吸，他现在非男人，供他享乐的贱畜，文物他已从万物万事都他来自甘退位至万物中，不过也无妨，他若复明，可又要赚钱，坐会男人，坐会万物旋转的中心，他又可照旧做些男子会做的事。他想他幸福来就便来，走就走，大抵有差不多先生的心，大概物我都差不多多少，她与他都站在原地，眼神无光地立着幻想，想的无趣起来，才回神看，该进庙门，正欲进，撞见和尚，眼神不睬他们，边走边念，瞳孔的光泛起来，她见和尚来，不顾礼节，支手一拦，和尚也晓得事停下脚，望一眼他与她，沉沉地说，两位一个罪恶多端，杀生太多，食素便行，如今杀红了眼，看不清；一位精神易耗身弱，多锻炼就行。说完却也不回头，绕道，消失。他与她一字字听去觉得奇怪，他们原自称信佛，无非一年中有几小时给庙宇，献果，做饭行些好活，佛陀不懂，只单晓得自有好处，若无，也就不信，专心别教，莫非这僧说话算数，万一为真。虽不知道这僧什么来历，不过医院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回家，庙等病好了，再来拜谢，说罢，就又合拢嘴。慧明听后，什么破僧，向他乱言一通就罢，怎么连及我，乱言祸语，不来这鸟地，非回家才可消这乱气，想着就牵金三回家，不过他不似先前顺承地依，自然因为能治，可耍耍男人威风，阻滞地走，走来，断连成一段叶稀疏的枝条。
他请回后座，连上头盔，又飞驰回家。太阳偏西，已两点有余，慧明将金三拉回楼，脚步隆隆，儿子伸头看，能治吗，能治，吃素，不杀猪就行。嗷，说完又摔上门，也不顾不卖猪肉，家里以后你吃东西哪来，金三探口气，嗐，还这样，中午就不吃了，睡觉吧，之后事之后说。她折磨一天也要睡觉，一起倒床上，和衣而去。儿子懒得管，今天下了面，随意做点吃，又刷起手机来，刷得红了眼，拼命夺去之前消去的消息，云天的空缺，自然想一天补回，但不幸，他周日晚又要赶去，晚自修，仅有三小时，就又要回T城一中，他不管，只单刷着，无聊就困，胡乱抄些作业应对两句，父母仅是生他但同居一屋的陌生人，吃便吃，不吃就拉倒，他一直含胸，至于窗外，阴晴也不顾。日上三竿，外头春联也稀稀拉拉，本服帖得也不老实，或中间鼓出，或半联翻飞，自家早已胶带老化，随风漂泊，到不知处，至于其他人家，不晓得还能依附家口几日就飞。前后门勉强附上的红漆也按捺不住，吹胀起壳，屋子同他都停立起来，等待下一次变动，屋外景色，十年未变，早已看厌。他困了，也合眼去。
第五章
切削
两人躺在床上，慧明正欲睡，又担心迟到，脸上不时闪着手机倒映的影，合上眼。听门外头声响，小孩声音炸起来，就非醒不可，不然就迟到，她又张上眼。又念念时间，金三不理，习惯失明，时间不晓得，眼中时明时暗的朱红，强困去，强醒来，楼下的他并不在意，慧明会及时闹醒，作业一字未动困在包里，待回学校后再补上。陷在床上，难以自拔，本来忧心迟到，心懒散起来化开，迟一次没有什么所谓，索性手机关机，反扣进枕头,谁醒再说，朱红既不因熬加深，也不因睡发浅，真同僧人所说，只好吃菜，不杀猪，吃素又有什么滋味，肉韧而厚，咸肉汁水才唤醒他日渐迟钝的味蕾，不必多想，只要提慧明，便可满足他，吃素与复明，都给他服帖。作乱，他的唯一义务，能让慧明终天困在洗衣裤，碗筷，也许她至高的荣耀就这样，一想至此，他乐乐，发嗤笑，他的儿子虽不和到最后却服从，慧明不必说，一切应承他，甘为他至好用的傀儡。自然不喝一声，你醒醒吧，就可以，没钱终究还要回来，即便喝也无用，梦飘在脑，人躺在梦，直至梦不再动，到岸醒来，日上三竿到月上三竿，一家才姗姗来迟，不早了，它反应回来，下午十点。楼下的他蜷身又屈直，起来一看，又刷起手机，待她吼一句，载去T城一中，同班早已退避寝室中半困半醒，并不奇怪，奇怪的事每天都会发生，并不稀奇，木木地困去，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她本慌忙，会耽误了他的学业，热汗退去后，大事也不会发生，下楼，只叫他明早六点去，现在就这样，作业写得怎么样，他诺诺，不肯也不否。女人的第六感在睡觉也同其他五感一齐造梦，无力触接现实。
僧人的话胶附在她心头，郁结着，化不来。这僧的话究竟有无道理，不过金三早一日明目也好，能少伺候一天，便做豆腐，下楼在冰箱里端上出水盆，捧出块豆腐，黄棕，并不嫩，刀切下发韧，吃进刀并不白陷进去，贴锅上，锅铲贴着油壶，淋上豆油，开上小火，慢慢煎，让发棕的豆腐长出黑点焦壳，豆香探进鼻，再从冰箱里抓几把青菜，半软，梗中泥挖，洗净，放进去，青菜忽上忽下，洒下鸡精，豆腐的焦壳发软，炖出各色的油花，又抓把胡椒，锅铲翻旋，舀进碗里，放在案板上，想送到金三嘴里，隐隐听到慧明与开始起锅烧油，闻见豆香从厨房，楼梯间，掏进金三眼里，金三本愿全全服从她，谁让他瞎，现在半分抗议，又能看见，又能赚钱，又要摆回男人领导女人的臭架子，他想着，慧明顶开门，先放床上，由过道边拎上小桌扣在金三脚上，来吃豆腐，别睡了，金三捏干毛巾般律动，半扶着倚在床上， 又系上毛巾。送出一片菜叶，金三张嘴，尝尝，慧明让金三开口，口极大，红洞穴，不光滑的洞壁，磨牙边还就，翘起一层口腔粘膜，送出一片绿，送进嘴，脆青菜放进舌上，收回筷子，吃下去吧，吃下去眼睛就明，用力咀嚼，菜叶咀成菜汁与菜渣，他一口口咽下去，吃下去，怎么样，看不见，再吃吃，只管张口，咀嚼，咽下，又张口，但这碗豆腐并不让眼前的朱红变浅，她的手又冷起来，你再睡，醒了说不定就明了，以后瞎了还只有我才能伺候你，又合上眼，不睡，慧明倒在边上，手隐隐按在他手上。他想自己日后或成皇帝，一位皇太子，有却仅有一位皇后，其他女的不太感兴趣，皇子政变，皇后染病而死，咸水粘上枕头，朱批色，慧明只觉得湿漉漉，没有光，晃头睁眼，只觉他哭的地方颜色深，自己以后与瞎子共床，也哀两句，睡了。
早上太阳透光，隔帘进床，他醒了，朱红全消，血泪染上枕头，咿，看得见了，他连忙摇摇起慧明，我看得到你，慧明昨夜也哭，如今迷糊间，也不信，金三你看得见就刷牙去，你嘴好臭。金三轻快走下来，屋内如此清亮，赶去刷牙，肺的气窜上喉咙，臭，粘牙，昨夜豆腐味道在，豆腐的功劳。慧明伸腰起床，靠在床背板上。能看见了，莫名其妙，现在杀不了猪，能干什么活计，他只能干，做得好脏活，累活，嘴巴也不好，做不成精工，干什么好。他回床上，呼道，枕头哪来这么多血，激得她头脑刷净，腰上霹雳，不可能，他绝不瞎，她喜，发起疯来，两人合抱震床，又开始了，他小骂，先前，这时不打就骂，如今又弄些什么新玩意。不久，楼上的动静转到楼下，动静钻到房间边，他暴起，劈开门，又看得见，对。和回门，穿起衣服，整理书包，还要回去，慧明做饭流利，他洗漱，也许他们夫妻共事十八年来少有的亲情，慧明之后不必服侍瞎子，金三不必委屈自己，又可成天下第一男子，慧明疏离好后，送他去T城一中，路上不言语，到了多出几句空话，好好上，没几天就高考，忍忍吧。嗷，他并不回视力，进T城一中，慧明盼他回头看一眼，或者摆个手给他，但都没有，他直走向教室，人叠映起来，消失。她骑回家，门直挺挺敞，金三并不见吃饭，大抵出来闲逛，眼睛好了就跑，亏老子几天难么辛苦照料你，什么东西，死外面就别回来。骂完，锁上防盗门，和上玻璃门，收拾他留下的战场，刷洗盘子，她隔玻璃看外面风景，裤袋里别着，手机咿咿呀呀地念起网文，合上眼，同先金三又可以闯祸，她又可以给他擦屁股，他也算明白得醒了，不同之前的睁眼瞎，他笑着，搓洗的盘筷也别样的滋味。
第六章
生根
他也想在家多歇息，但光吃不动，实在会穷得要饭，便四处逛，死屋外总好在家内。寻你些活计，招工启事，走过熟悉的路口，街角，也不同上次熟悉，别样的陌生，强，电线杆时而站着寸长的广告，各色的电话号码，少见招工，有多也风化，剥蚀，底排的电话号码残存几号，猜不出来何时贴上，墙下还泛着晶，有人屈身刮下，他走得累，只好蹲下，不敢靠脚，木刨花从街对面吹来，他抬头见间店面，两三个赤条的男子扶锯，切木头，石板上，刨花掩住凳脚，沿墙三面立着长短的木条，边上砌成已做好的木篮，略低的台子摆着凿子，刨刀，钢尺，铅笔，他们在一人宽的木头上或坐或立，旋舞着，木头修身，他本想走移开，好粗的木头，好响的刨花，见着便感人锁着手脚，街上人并不多，未到赶集的日子，在不知处做工，做农，他左顾，眼直直插在街对面的木工，前移，蹲在店面边，并不出声，只看，木工上的黄厚手茧，肩颈发红，汗水黏住头发，脸筋紧绷，双手并非歇息，耳上夹只铅笔，有时缓下来，打起玩笑来，木刨花随着脚步翻起，也不管房门外蹲着个男的，他一手扶住下巴，撑在槛上，半靠在槛上，偶尔一老妇人跨进门，也不看他，几个木工停下活，聊聊，给她扶把椅子，不时指着一个木盆，拿来翻开，抬下来说这木板怎么之间咬住，木匝要多少长好刚上拴上，远远地融成一点。他看得不知道时间，屁股酸后麻，没有知觉，勉强起身，磕在门槛上，木工们并不理会，愣愣切凿接木板，他们没人双手齐全，都或多或少失了指节，血有时浸进木花中，木工眼睛一大，金三见血捂眼，听屋内无动静，人不知去什么地方，也到吃饭的点，他想，轻轻擦木头，手沿着木纹游走，多风而干燥，干得并不像T城的春天，一进来便觉得咸酸，不同肉铺的油腻，木刨花香得清，或许可以学做木匠，想完便回家吃饭，他便之后日夜守着店成了门神，早上木匠跨进门做工，他便赶来，木匠，不搭理，不愿招待，只好斜坐在门槛上，不敢进门，直勾勾趴看，木匠们手左右扶按着熟悉的器具，不管木屑落在他头上，直呛人咳嗽，拉锯着。切猪肉同木头都用力，不过切作块，锯成板，没有大差别。他看痴了半年，从夹袄拖成短衫，原胸肚臀一线的弥勒也消融成一身枯骨，苦修，早上看他们做工，下午去外头翻他人不要的家具，木椅，木床都捡到家里，邻居生异，半年没卖肉，开始捡破烂，他并不搭理，出门总带好绿尼龙袋绳，轻的拎去，重的绑在身上扛去，再重就开上三轮车来，先卸一部分，再来。仓促地放一处堆着，慧明不解，你不卖猪，我知道，你天天捡些别人不要的垃圾干嘛。不答，只一味搬至夹层，原一层楼的空屋一时或旧破家具的坟场，又趁慧明出门不在，他偷偷上街买斧，磨纸，凿子，学着木工样子，敲卸床椅背板，斫削去糟烂处，几条椅凳床，应声散架，同制标本初，整理动物的骨骸。慧明回家上顶楼，金三见他头一步步高升，同倒立的黑发丸一起。躲在半卸的床板后，慧明在楼梯间绕走，脚步近而响，金三，不要躲了，你干木工，别搞得像在家里作贼，你儿子见了也不光彩。说完，就下楼，门默默和上，叹息的同期包笼，怕，声音太大，他斧子立在楼板上，轻轻松开，斧子倒在地上，敲击声，震动短短拖起一段尾音。
几月间，慧明总不时趁金三睡觉时携麻袋下楼，一层楼一头放木头。步行间，天心碰到个凿，不晓得你这样经发什么病，木屑做团，铺在地板上，包上烂木肩下楼，送进出屋。她和金三一齐瘦下，不过她本也不胖，先前也算得上瘦弱女子，如今却更弱。衣服勉强负载身，两人间话的滋味只同热了却又心疼，不愿吃又只好吃下去。天杀的，她如今总这样暗暗骂，后来更当面骂，但不吱声，压头不语，不上班，不做事，只贪他的柜椅，不时就盘算，给它抛出上好的光，儿子与她全不顾，视他为烂在家里的过期食品，收拾费力，不收拾也无大碍，就如此糟下去，糟得空气呼出腐烂死亡的气息，便可扔，杀猪的刀具柄已开裂，刀尽管曾尝透油脂，却泛起来淡红起壳，未过多久，也消失不见，不过三轮车还在，她默默容忍他，希望他早日做工但害怕不小心触怒，有时他躺在装好的柜子，睡觉，她提手提脚地蹲在他耳上，你就算不卖肉也该找个班上上，不要整天像傻子一样摆弄烂木头，那么多烂木头还不是我给你收拾的。他头也不回扎两下，睡觉不时晃手晃脚，晃脑，她以为同意，就下楼躺在床下，感受毯毛与她骨贴皮的身子。之后，她再来，木头少了，她像究竟如何，她为何不去做工，自然怕不在家金三把家里桌床也卸掉，而且她不愿做木匠的妻子，要做也得手脚健全的木匠妻子。木匠做久，不免要斧子削去一根指节，害得她好生服侍。服侍非不可，但年年服侍也倦，先前忍下来因有孩子要养，有钱要花，也不管他在干嘛，但无钱财使必同八九十岁无人要的老婆娘勉强将闭市时跪着拾菜叶子好，但她的八十又无人管教，假期周末他又不会做饭。
“慧明，你过来。”金三招呼，慧明听他招呼，这死人脑子活了，也知道自己要招呼她，不做傻子，一礼拜连屁也不放一个。金三的裤脚勉强拴在脚上，松肥地胀着，油少了，线头发起来，磨断，他又伸手进裤袋，竟红色的栗子，一张张摆给他，大概假钞罢，便用力搓，嗅嗅花的味道，拿去卖，稍微磨下，改改形式，样，再涂上漆就没有人在意先前有人用过，只觉得颜色正，润，也能卖个好交钱，总不至于一家子饿死。她头侧翻，勉强挂在肩脖上，不说，只捧回钱记进账上，开始盘算起要几月才能把半年前说好赚的钱添上，好算一通，想他现在，饿不死，也能好话，才又走回来，说你干吧，我不拦着，金三并不报应，上楼，双上自己的手机，无聊的现世，但又如何结婚生小孩，现小孩也上期大学，几月也不回家一次，虽回家也没多少话可说，只无聊地说句，吃了吗的啊嗷，又一傻子，生一哑巴，她已经四十有余，还有三十年好活，和金三，哑巴在一起，活就活，不过就拉到，早已托话，死后万勿进墓，火化进T江，下鱼肚，做女屈原去，死也知足，已来这里几十年，她在一点点削去自己降世的印迹。
第七章
生根
路边的绿化带，一树，不晓得什么品种，看着外头，树叶摆动并不差别，长高，周围一群灌木掩护，她摆算日子，中秋，也该准备孝敬爸妈，她想如此想，金三不时捣弄的木柜竟卖得不错，看他不时搬进搬出，自己打下手，整理糟粕，汗水浴湿头发，同捣衣，也有别样的滋味，觉得拾起的每一块碎木，搬进的破烂内含着红票，活着又有了滋味，白开水，喝下去胀肚，非动就软软顶着，并不瓷实。他身上猪肉腥臭花掉，罩上木花味的灰泥气，贾宝玉觉得男人泥做的，也许不错，油的腥臊，呛鼻的酸臭，男人除上班，便多发臭，不过没法臭，多少不做工的人，当然，老头子漏尿，又洗不干净，自然发臭，不过也干过活，小孩不愿洗漱，也发臭，之后也要做工，也可算上，细细想来，男人做工后才做贱畜，不过非做贱不可，非做贱畜，不知什么工钱来糊上的妻儿的口身，回头发发脾气，妻儿自然仅好忍着，耕田的老牛也有时发臭架子，男的也正常，也无事，气消后照常做工，吃饭不时也咬嘴。
又已九点五十，天刚晴，该买礼品去爸妈家，她又开始盘算买什么爸妈家，她又开始盘算买什么好名正言顺地带菜回家，袋子先塞在裤袋，，点点自己家中留存，牛奶他们早已喝厌，补品也无非淀粉丸子，吃一顿也不糟，厌极。老两口见淀粉丸子一年又送过来，老两口一个心跳过速，种一辈子地，一个抽几十年酒竟一点事没有，奇怪，她又开始琢磨该如何，无所谓，一送来，嫌弃，不要有余，还收下，理解实在没有必要，先前饿发慌，哪管合不合适，能吃就放嘴里，道德，束缚少，踏门都会脸笑到太阳穴，边不花心思，她也顾不得太多考虑，驱车去超市，赶上中秋促销，大黄大红的字，模糊，新鲜的照片，整版印在纸上，滑，油墨味道重。米黄的瓷砖划迹累累，灰黑，货架地砖角的污渍，推着手推车，车轮几乎看不见本来颜色，只经年压成的灰。手推车也锈迹斑斑，亮光变哑光,钢丝架角也有灰色的泥。握着杆，一路摇晃地响，勉强盖过音响廉价曲子，不时传出全场八折，中秋大回馈的话，从酒区绕到补品区，各色盒子，或透明或仿丝，她实在不想买，去年中秋节推开门，水泥地上层累着纸盒，薄覆着尘灰，老人总想留下，不愿失去，换取与世间不多的留存，趁爸妈下楼前，匆匆把纸盒们送进不远的垃圾站边，刚想来放下又走远，万一她走后，他们又捡回宝贝。罢，他们没年好活，难虽难，放下。多年后，屋子塌压，邻居会犁成田，征用为路基。后，她父母双亡久，金三不知所踪，她做老妇人，曲爬着到父母家上，地上累着碎木，烂砖，曾养育她的地方，摇头，本来的家在十二岁就消失在赶向爸妈的铁路，层层桥隧中。全场八折起，她走动起来，蛇行，终于见到月饼专区，随意捏两提，扔进手提车，结账，四百一十三元，掏出钱包，一张张点出，收银员问，要袋子吗，不用，说完，提上车，摩托车中空隙漫溢，她早已料到从后箱中掏出绳子，利落地绑好。
买月饼，四百一十三元，记下，水泥路随电线杆，伸入父母的村子，绕个弯，路一边有房子，稻田，有地成水坑，边上围圈，地上密芦苇，她骑着，不时有条牛在边上，伏着头吃草，房下的人或立或坐，和狗，眼锁在她身，相熟的说句，慧明，回来了，她诺诺，回娘家看。如此骑下去，终于绕道最后一个弯，儿子五岁和妈到村口跑着，外婆在地上画起黑圈，端出饭，念了两句，又回来，儿子似乎也就不一样，走势，村口的黑圈还在，月光照在棕褐色的脸，并不说，路口边小垃圾屋呼地现出元宝，纸钱的灰渣。骑过最后一条路，敏捷地刹住，抬表，十一点五五，一片房的最右边，最矮，屋上钢窗框也发红，阳台还四十年前样式，不敢站人，未植钢筋，连空调外籍也承受不住，轻踩，楼下扫下一把泥灰，前后片房子也不一样高，前头高，屋顶折着，中间还破损，勉强用乱木撑着，瓦上高高的草，大叫声妈，我回来了。她正欲开门，门紧合拢，不希望她进门。月饼只好先搁在地上，绕道边，田不种稻谷，夹杂的绿色，歪斜地插着水泥柱和钢丝网，又是挂着小臂宽的枯葡萄藤，中间延着几条沟，引出猪圈的猪尿，粪，臭，绿而黑，灰绿色的粥，她仰头望，妈坐在地上，头上缠着巾，边上灰绿篮。她见到就奔来，鞋新拿的，并不合脚，咬着她的脚，刚到地头，前掌已经发痛，后跟叉捏着，前搓后撕，但她仍向前，见妈抬头，本木雕的脸舒展开又拢上，向下折的纹向上曲，两人对视着，但慧明总觉不畅，隐隐想扯上而不愿打搅不在多的热心，便由她看，任凭风吹起泥土，染上她未久才洗净的衣服，并不想走动，任凭她打量，时间扯开，拥不尽。
悠扬的葫芦丝声响起，她松开手，电话，去接吧，她回冷冷说，温存的心有发冷，裤袋中手机还不住震动，她腿上肌肤挤着一起一垄，她单手握出，金三，金三怎么会来话。你在干嘛，中秋，跟妈在一起，嗷，你听着，说时，她心一跳，脑血上涌，什么事，我和朋友讲好了，去N城做工，你莫念想，今朝去，车票订好，不方便之后再去。这样，我送你，不用，你和你爸妈说好再说，说完，她正要解释说来送一程，挂。长长的风，看看慧明，眼睛眯成线，并不语，曲身抬头，慧明背向她，低头想，才转想，并不说什么。拿些菜再在家坐。老母挽着篮子一步步爬走，指着名字糊涂的菜，不答，挖，砍，挖不动，蹲下来拔，菜由粪来，粪也从菜，金三与她共活十几年又要走，提出袋子，盛着，时鲜采过一番，歇手，田头聊，回家。她们一先一后地走着，一个趔趄，脚磨得生泡，不愿走动。开门前，几盆月饼礼盒立着，她不言，抱小猪仔抱回家，并不同先前抵抗番，病猪躺在怀里，不嘶鸣，抱不来，一点点蹭进家，慧明也帮，本该夸耀，恭维，几次拉扯，现也不愿拉磨，左右倒腾，守空房，实在没有滋味的生活，生活扔她至角落，稍能握住把柄又丢至深处，守空房，并无人问也无人搭理，无心看，妈拉她到房内，按坐地，屋内三人。慧明，怎么回事，魂丢，小心，他去外地打工，房子里剩我。没事，他会回来，也许。他也许几天后会，也许几月后回，他应该做家，应该之后一定会不时寄些钱，半为她，半为儿子未来结婚钱，她应该仅独守空屋数年，少吃少花，文字应该可有一场体面的婚礼，不必因他们简陋，戒指玻璃做的，婚纱租来的，喜酒竟也两边勉强拼下来，但钱多也害怕。老母和田间，看，拉起家常，拉得长而长，裹上慧明一家，不过金三痴呆样，儿子聋哑状，怎么弄。太阳不留恋，她们聊厌，互相送别，她扶上车，车斗里半满着搞来的菜，远远的声音，不早。回家树上，相近的屋，相近的树，也许她从未离开妈。她穿过水泥路，回到家，门口的树摇晃枝叶.
第八章
折
三年极短，折去快一千个日子，相同，不时有钱来，她如今只用做一个人的饭，睡一个人的房间，说一个人的衣服，只有床头摆着的婚纱照说明她曾结过婚，未久大多数人认为丧偶。未做单身汉长久，虽有些不习惯，不过儿子有时打电话来嘘寒问暖。也还好，终能做自己愿的事，究竟不知道走做什么好。每天在阳台上一字躺上，晒一天兼一下午，中吃一口饭，有时寻个亲戚，无聊的一天就折去。家中久，仍晒不黑，手上的皮本白，皮肤发黄长斑，发霉的毛巾，老了，她总搔着手，不住地按，也许斑点从厨房洗碗而得，门口洗衣而得，但搓得发红也无用，斑点不由她心意，每天未见长但每日都又隐隐泛起来，手先干，发灰，出痕，后皱起，生出点点棕褐的斑点，手先够不着先前高出的被子，后肩圈泛着痛，周身轻浮，脚筋发软，家边学校也关停，喧闹的下午也削去，整日静默，早上人们站出屋踏上车去，她静静看，反搬至阳台。下午，人们钻回屋再点灯，静静看，由阳台搬坐厨房，半卧在床上，似眠非眠，思绪远走，金三坐在自制的椅上远远吃面，儿子回家时卧在床上霹雳地敲看键盘，一日复一日。阳台成了她的卧室，平缓的生活猛折去，露出的切口，钝而生出细密小穴，她先前中秋的乱想成真。电话大闹，外家有小孩哭闹，右眼皮狂跳，不对头，不对头。
是金三的老婆吗，电话一头拉出胖男人的声音，金三怎么，没出大事，带他回家，你见到就行。刚说完，又急闷闷地挂。挂了，怎么就挂，慧明坐靠在床上，想若少指节直说好，受重伤也难一时送来，必叫我去，怎么现在让我等，把金三带给我，这个呆子能犯什么事。日与月知道后，故意磨损脚步，有意折磨她，引她焦切，但不知金三地址，只好默默等，烦死，怎么还不来，不愿在阳台，坐前屋，屋头无人走动，影子自己踩着猫步绕转。未久，金三来了，自己下车走来，朋友见他下来就走。金三你犯了什么事，金三不应。金三，你躲债，金三不理。金三你说句话，你说。她急的晃动他的肩膀，眼珠同自动灌洒管摇晃，她声音本急而密，压得细，变得松而疏，摇曳得长，略黄褐的脸抽动得起陀螺，却不哭，干扭，眼睛红起，你身子但怎么硬邦邦。我要水，要水。金三弱弱发，胸腔用力鼓出，肋骨高出半毫米，喉结向下移，移不出一寸，尽力吐出一口气，一听便捧出他上厨房，递出水，他推起水杯，两手扣握，头下伸，一口一口舔，狗。她看着水多撒衣服上，从舌上咽下，喉头蠕动。他愣愣起头，我要成棵树。金三，你再说胡话，说完，委坐在地上，半立身，说下去。他合口，脱下外层衣裳，上棍状肢下部至中上部生出黑褐色的痂皮。她指甲刮，撕下，拉，别撕，越撕越多，摸，铁锅背后附上的油渣壳，记得把我种土里去。你真成树，要吃点饭，都做好了，不用，一晒就不饿。你还会光合作用，笑起来，笑窝扭起来，瘆人。已经几个月没吃饭，做完工，请他回家，额上，双颧骨的直排。头脑乱起来，眼珠本撞得快，现在阻滞起来，口中诺诺说。你要怎么样，把我种去。好，我依你，她哭了，音调颤动，非花腔，胸腔与鼻腔抖动展驰，想抱着他上楼，连上衣，鞋裤铺上被子，先上楼一时找不到条新的，随便找到毯子。上半身全黑而硬，捏揉不住，下半身尚有肉感。不必了，他上楼，锡制小兵，上半身不动。你以后要什么，水。说完合上门，不走，再贴门，直直地砸上床板，不言语。
她听着，急忙打电话催儿子回家，儿子听完交代，关上手机，不信，先答应明早来，同室友说笑起来，怎么会呢。之前成瞎子一时吃点素就好，他不信，不住想。罢，先回去看眼就知，迅捷买票回家，转上几千里路，回家。上楼，老母同先前老了极多，略撑的手全枯，胸凹陷去，脊骨突出。他，指指楼上，他上门，门未合全，全身痂皮，衣裤粘在身上，儿子脸上贴近胸腔，心不跳，脸凉，合上眼。不敢信，急下楼，怎么没心跳，老母不语，之后呜咽几句，真成树了。
再去看眼吧，昨夜没心跳，叫我栽他，忘叫栽哪里去。说完，也停下，双眼不动，他不敢看，不时近，不久又远，停在家里总归不叫个事，放屋外头也不吉，要不送荒地。荒地好，没人理，哪有车抬过去，也是。要不叫园林公司来，没人理，养得好，有钱赚，算给他尽忠尽孝，当了好人，好吃好养，先前尿枯多少花，报应不爽，她勉力，眼睛渐大，养你二十年这么对他，却也没气，再说罢。也可以，话掉下来，脚痛，蹑手蹑脚上楼。回自己房间，昨夜拉开枝条，刮下痂皮，极硬，手撕不下，用刀刮，削出薄薄的黑沫子，取些水来，泡软，挤，压，撕开，黑红色的痂皮脱落下来，现出白色的脂肪木肉，和阳台的花草喂养，撕下黏树上的衣裤，拔出鞋，栽进缸，以后天天躺在床上，不像话，出门，携上铁铲，袋，灰黑色的土粘上衣裤。扛出近阳台，搬出空缸，填进一些土，扶好，再填，枝叶舒展开，书看见不就起疑心。不过久了，无人发觉闲来施水，儿子躺在床上，玻璃门敞开，半卧玩手机，不时看书一眼，树没有动静。他提脸瞧见人面的树，吓住，走进阳台蹲下来，细细看树皮，树不过中间粗出一双枝，脸上凹陷添上树皮与枝芽，拿出剪子胡乱修扎去，脸扎成麻子，密而线，树痂稀疏落出来，累了有丢在一边，任凭它淋，浇，晾衣棍边，半拧干的衣裤滴出汤水。她来阳台以后，少晒太阳，同他说话，舀起一杯慢慢浇下，水一点点从底满出来，直至花缸底的水泛起来，棕褐色，不时出白色水花。儿子觉得无用，只笑妈浇死树，后也浇得少。一礼拜过去，他也要走，交代句，要走。又匆匆走，他见它长得快，也许会压塌阳台，便主张送去绿化带栽去，可绿化带时常剥去，开荒做菜田，她怕有人蓝药折去，也许折它后便托梦，怨起她来，不好伺候一辈子，心惊，只好先晾在阳台，有时吱吱呀呀起来，他听就夺门令她移走，有时也搬下，但搬不动，它立得稳，水洗进漆皮间，蒸发的声音，并不要压塌，但阳台愈而下斜，树斜靠在铁栏杆上，也许不久也就坏，也许真要搬，就它时而招手，就而摆手，反感，成树也烦他，卖也就卖，他想。也许卖掉也好，枝芽靠阳而长，也许不久枝干歪了，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他说 ，也依着儿子，也许该卖了，但她一时不敢，他忘了，就进阳台，抄起边邻的铲子，沿树绕着，同土挖下来，挽出来，根脚不像先前，裹上，拱卧在阳台，似滑非滑，听动静，赶下来，要卖了，是啊。
你这么干，金三养你三十年，阳台扛不住，栽起来，要不卖给园林公司，先前讲过，这可奇树，你爸就这么消失,把你爸就这么卖了，没，别这么说，就当亡故，他这一白骨可有好价钱，这么奇的树，一万也少。你万不该卖的，但又有谁念他，又无人搭理，又不出门，又不说话。爸没了，当然儿子顶上，这样，卖给园林公司，快仍掉他的衣裤，之后有人问就说，打工，没联系，可怜。应该不会丢了我们，不要我们，勿要管，没有人会管。她不应声，不动，他直闯上楼，暴起衣裤按作一袋就要丢，衣服隐约放出血油味。直成树，头发鲜绿，脚上根须发密，去，说完她给根上绑上绿麻袋，一圈圈缠上，抱上，他横在车上，外头人声寂静，拿上导航开到绿化公司，不愿卖，就蹲在车边，不看，他人问卖树，什么树，香樟，胸径多少，九十公分，看看，树绑上放地，随意摇滚，树皮轧出一圈碎屑，好像人。先前遭砍，树皮有瘤子。八千成吗。这根密，好活，九千，你树这么矮，说者用竹头敲敲，八千五吧，成……
走吧，妈，起身，走出门，路远远地接连，养了二十年只值八千，不如猪，养头猪一年也有几千，他笑，她不说，头低低地挪移，听外头稀渣的土石声，不哭，骑上车，饿了，回家做点。
第九章
事后
她累极，不想做饭，他便拉她，去外头饭店吃，去饭店吃，说完随头找家店，怎么，这家。他无言，她怕她坐，回头警告一句，别动说完抬手要菜单，点上鱼虾，烤牛肉，鱼虾不等她们想就上，虾极甘，粉，好吃，吃下去就算事。吃下去，牛肉呈上，筋多，卡在齿间，他想得舌用力顶，还不行，用叉子向里绞，才出来，不出声，一口一口小吃进去，鱼虾发苦，咸。她自卖时后就呆想进去，吃后他们又光起来，他踏上火车，她回家，四面皆空。
树就插进工地，略似脚，根展做偶形，他反数头伸得极高而长，他长着，周身的树同他相近，不过他极粗极矮，它新生的枝条纤长而高挑，就在这么长下去，也好，水土好，饱食多日，该把这些坑填好，坑坑洼洼像什么学校，想采石场，去批点经费，买点书，香樟，好活，一同它连根枝起空悬着，未触地，之后它根摸地，新鲜但贪乏，土又薄，他也不管，只一味长下去，一层层楼高起来，不时园林修去枝条，长得真好，这香樟怎么枝干下来。木花，红的，算了，它种的极高，但土只有脚踝深，只好拱起来长，一圈高立，根摊开伸，啃下教学楼地基一角。
慧明回家后，睡入梦中，金三叹息，你怎么就把我卖了，你怎么敢忍得下手，儿子太远，怎么办，一家子以为也聚不了，我卖猪肉，做木工，一辈子怎么会这样，说完，梦就醒。她极怕，又打电话给儿子，儿子电话算了，微信也不搭理，这下给一个守空屋，父母也快亡，日日独守。她发了失心疯，不知走到哪里，他也觉得回家没意趣，也不来。
七月中，它的垄土早已漫起青苔，台风天来，风做夺着树叶，卷去枝条，卷去树叶，夹卷着雨，扭动它的枝条，弯扯着它的叶片，垄土上的青苔洗淋去，牢结的土压出裂缝，风不时挤拨它，它只好待着不动，任凭风雨玩弄，不久，它不愿防风雨玩弄，直直想教学楼砸去，树干伸进教室，暑假后，回看，高倚，高残破，没法教书，只好先锯树桩，树干切成三段，剪去枝叶，放倒，树桩中极疏外极密，略发空，上可全用了做木材，不时，一条粗木杠出校门，进厂来，几同学出去又回来，极红而润的木椅，木桌，达到教学处，送来后领导们极开心地玩弄，反复磨搓，可疑后手上泛着一层红水，不知什么水，它的原处只存着一树桩插地，泥色又被声色盖回，红色的木桩发黑，发绿，地处黑落着的枝条。
“本台播报一则新闻，据省教育厅批准，T城市第一中学自二○二五年六月十日起停止招生，未毕业学生有序转移，往届生，应届生学籍有效，二○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报。”嗷，真要关门大吉，办公室一通响，又来份通知，所有教职员工有序清退，退休人员待遇参照本地有关规定，不得寻衅滋事，清退过程中产生恶劣结果的个人后果自负。真是要走了，学校没了，不知道这个地方以后能什么用，这可以进去上班，走吧。
十几年后，T城一中，屋子也踏破成瓦砾，无人关心他们一家又哪里，保安也走了，危险贵重资产也保留转移，不时周围人乱入校园，采些木柴走。假关心这块地，不过回到一开始的样子。
他们还是一位立在那里。噼里啪啦作响，火钳不时翻动他的一节枝干，原血红烧炙成别样的灶火，老妇人笑说，这次捡来劈成的柴火好，火气旺，一点就着。木头烧炙时低沉的咕噜，默默讲自己的来历。老妇人先惊讶，后无感，这木头怎么讲话，不过世间奇怪的事极多，会说话的柴火并不稀奇，剩余烧去一般也仅木头。
老妇人时常搅动灶锅里的红烧肉，肉块随着浓汤上下浮动，不时发出气泡，肉香，油香，糖味闯进屋子的每一角落，时间到了，盛出，家里人围坐一旁，腊月三十夜半，老妇人在年轻人打断中诉说自己听木头讲出的故事。年轻人愈听愈迷进去，昏昏然睡了，享尽一年末最后的口福，老妇人不理众人依旧讲，灶台未烧的柴火早已翻过窗逃过，来到先前见柴火的地方躺下，自然腐烂远比高温蒸煮悠长，至于她与他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